《一生的谎言》林万华/著 中国言实出版社出版

 

守住心底的真诚

——《一生的谎言》：在人间烟火褶皱里，看见平凡人的赤诚与坚守

 

翻开这本小说集，恍然重回儿时读书的时光，仿佛坐在熟悉的语文课堂上，默读一篇篇质朴动人的文字。

年少时读书，总不由得忽略课堂上紧张的时间沉浸在故事情境里，但总是读不细致。如今再开始阅读，美好的是终于不必刻意拆解句式、深究文法，只需沉下心慢慢品味文字背后的温度。

这本书中的故事篇幅简短却意蕴绵长，每一个平凡的故事都直击人间百态，每一触笔墨塑造的小人物，虽浮沉于市井烟火之间，只存于字里行间，却鲜活立体、直抵人心。

闲暇之余随手翻阅，读一则短篇、品一段人间，便能褪去浮躁，回望温柔岁月，在平凡的烟火故事里邂逅治愈与感动。

当我们总将目光投向宏大叙事，常常忽略：时代的尘埃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是一座沉甸甸的山。

作者林万华用 40 多篇小说，描述了平凡打工者相互扶持、抱团取暖的温暖日常，纯粹质朴、甘甜动人的烟火爱情，以及铁血军人的担当与战友生死相依的滚烫深情。这里没有跌宕离奇的情节堆砌，有着真切感人的人间百态，展现出人性深处的光明与哲思，立足现实、叩问人心。

所谓 “一生的谎言”，是生活的无奈，是现实的残酷，更是普通人藏在心底的柔软与坚守。

林万华用朴实细腻的文字描写了真实戳心的细节，刻画了一个个鲜活饱满的小人物，讲述了一段段曲折动人的平凡故事。笔力老到，情感真挚。于细碎日常中照见时代缩影，在冷暖悲欢里读懂人性微光。纵然生活藏着无奈与谎言，人间依旧有温暖、善意与值得奔赴的美好。

愿翻开这本书的你，看见平凡，理解生活，守住心底的真诚。

 

《一生的谎言》片段精选

 

林万华 著

 

一九九七年深秋，吴强，我的远房表兄，由北京西南郊区柳河镇，被送进城里一家三甲医院。他住院那天，正赶上我从部队出差回北京，次日下午，我拎着一个装满肉馅馄饨的红色保温桶去看他。

他的病，已落下几年。起初，一着凉便咳嗽不止。后来，时常胸闷，累一点，就喘不上气儿。久了，便咳血。

我和吴强打小一起长大，一道儿背着帆布书包到邻村上小学，到五里外的柳河镇念初中、高中，是顶真儿的 “发小” 加同学。我们两家都住村西头，其间隔一条坑坑洼洼的村道。他长我一岁，父亲前两年过世，姐姐已出嫁。他母亲，我叫 “大姑”，跟他一家三口人过。

一九七八年夏，我和吴强参加高考，结果双双落榜。

年底，部队征兵，我们俩一商量就报了名，最终，如愿以偿。

四年后，吴强从东北某部复员回乡务农，我留在部队，这是我们俩第一次分别，至今已十四年。

病房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门而入，室内静寂，白炽灯亮得有些晃眼，吴强躺在病床上，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他，默默地端详：他闭着眼，双唇微微张开，呼吸轻缓，脸色灰暗，面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棉被盖到胸部，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号服，领口敞开着，露出突兀的锁骨。

我放下手中的保温桶，俯下身，捏起两边的被角，将吴强身上的棉被轻轻往上提了提。在我拉动被角时，吴强眼皮跳了两下，随后双眼缓缓睁开。他那双眸，依然明亮，见我突然而至，他惊诧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他动了动身子，试图坐起来，我忙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躺好。他冲我摇头，仍用力往起坐。我只好扶着他直起身，拽过枕头垫在背后。他靠在枕头上喘息着，双眼始终凝视着我，努力露出轻松淡定的表情。

“表弟，啥时回来的？” 他声音低缓却饱含关爱。

“昨天。”

“大半年没见了，总想你。”

“我也是。”

他仿佛看出我心中的焦虑，表情变得愈发轻松淡定。

“表弟，我早想开了，我有老婆、儿子，家里有房，有小卖部的生意。想要的都有了，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还有你 —— 好表弟，我知足，这辈子没遗憾了！”

我盯着他的双眼，但愿他真的没有遗憾，可他说的这些话我半信半疑。当年，我们俩一同参军，在驶向东北的 “闷罐车” 里，许下共同心愿。两年后，我们俩的心愿首先在他身上彻底破灭，他能不遗憾吗？而这一切则源于我。

十多年来，我时常在心中暗暗忏悔与自责。但在他面前，却始终没有勇气提起往事，更没有勇气说一句抱歉的话，如今，他病情严重，我的心情则异常沉重。

吴强仍然微笑着安慰我：“表弟，你放心，我可不会轻易就‘走’，我要是真不行了，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你！” 他双眸亮起来，牢牢地盯住我。瞬间，这神情，在我心中，成为永恒。

一九七八年底，我和吴强由县城火车站乘坐 “闷罐车”，与其他新兵一同奔向东北，夜晚，车门和小窗口的铁板上，结满厚厚的一层冰霜，车厢底板铺满拳头厚的稻草垫子，车厢里漆黑一片，我们摊开被褥，和衣躺下。我和吴强挨着，脸对着脸，身上冷，睡不着，伴随列车行进中 “咣当咣当” 节奏分明的响声，我和吴强说起悄悄话。

吴强说：“到了部队，你有什么打算？”

我开始琢磨。

吴强接着说：“咱俩要好好干，争取立功受奖。你没听说村东头的刘辉，当兵第二年，就立了个三等功，部队寄来喜报，公社武装部派人敲锣打鼓送到他家，贴在堂屋的正墙上，谁来了都看一会儿、夸奖一番，武装部还奖励他家一辆‘飞鸽’牌新自行车。现在，他在部队提干、当排长了。”

“那你说，咱们以后能立功、提干吗？”

吴强沉默良久，说：“刘辉是初中毕业，咱们是高中，他成，咱也成。你看接兵的陈参谋，穿一身新军装，上衣四个兜儿，黑皮鞋擦得锃光瓦亮，多神气，将来咱们也要穿‘四个兜儿’的新军装！”

我说：“那当然好。”

“那咱俩一起努力！”

“嗯，一起努力！”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和吴强被分配到同一个中队，我们俩在工作中时时处处努力争先，第二年年终总结，我们俩喜获大队嘉奖。虽没立功，却百里挑一。

这年秋天，团里推荐优秀士兵参加年底军事院校招生统考。吴强和我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机会来了，忧的是能不能考上。

“军校” 在吴强和我心中充满神秘。随后三个月，我和吴强一有空就复习文化课。累了，我便拿出一个蓝色塑料皮儿、上面印有红色 “工农兵” 头像的笔记本，那里面有我当兵后手抄的歌词：《月亮代表我的心》《小城故事》《今夜想起你》《在水一方》…… 我捧着笔记本有滋有味轻声哼唱，吴强听着听着便说：“我也爱唱，只是词不熟。”

说着，就从我手里抢走笔记本，照着上面的歌词动情地唱起来。

年底，我和吴强等十名战士参加全军统考。春节后，团里收到四份军校录取通知书，其中有吴强和我。手捧录取通知书，我们俩兴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但心里都装着同样的话：我们的理想就要实现了！

军校在南方。

去军校报到途经北京，我们俩顺路回了一趟家。

那天傍晚，吴强的姐姐在家预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两年未见面，我妈、吴强妈，面容苍老了，笑容却充满欣慰与自豪；我大哥、吴强的姐夫，笑容里露出钦佩；吴强的姐姐，笑得淳朴灿烂，脸都红了。

一张黑漆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几把形状各异的木椅子将它包围。酒杯都斟满了老家的 “龙泉” 酒，盛满饭菜的盆啊碗啊挤满了桌面，屋里到处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吴强的姐姐招呼大伙围上来，两家人边吃边喝边聊，热闹了整整一个晚上。

旅途的疲乏加之喝了酒，入夜，我躺在家里热乎乎的土炕上，一觉睡到太阳爬过老屋顶。醒来，闻到屋里飘着油香，母亲却不在，我走出屋，站在院外坑坑洼洼的村道上朝两头张望。我看到母亲的背影了：一头白发，一身灰布棉衣，上身佝偻着，右臂向前弯曲，像搂着什么东西。她身子一晃一晃、缓慢移动着脚步，朝吴强家走去。村道那边，吴强正从院里走出，他也发现了我母亲，我们俩同时奔向她。她胸前的白色搪瓷盆里，装着一摞热乎乎的炸油饼，我和吴强心里顿时一热，眼里便涌满了泪水。母亲做的炸油饼，香、柔、有韧劲、有嚼头，是家里过年时才做的 “点心”，我和吴强都爱吃。

从北京乘火车去军校途中，吴强双眼凝视窗外，沉思许久，而后对我说：“舅妈佝偻着身子，给我送炸油饼的情景，总在脑海里浮现。她们这辈人太辛苦了，将来咱俩军校毕业提干了，得好好孝敬她们。” 我默默地点头。

步入军校，我和吴强在同一个学员队、同一个班，住同一间宿舍，我们俩，个子高矮相近，列队时挨着，分床铺，按列队顺序，我们俩又挨着。吴强被学员队任命为副班长，他掌管宿舍门钥匙，每天最后一个离开，按要求，离开前再检查一遍全班的内务卫生。

学员队有句名言：“俩眼一睁，忙到熄灯。” 我们刚入学，一下子不适应。

入校后的第十二天，吃完早饭，我们列队准备去教学楼上上课，这时教导员把吴强叫走了。整个上午吴强都没上课，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出了什么事？午饭，我匆忙吃下两口，第一个跑回宿舍。宿舍门敞着，我一眼就看到吴强的床铺，只剩下一张干净的床板。床下，平时摆放在一条线上的胶鞋、脸盆、马扎儿都不见了。他使用的小木柜，拉开门，里面空空如也。我懵懂着：吴强走了，去哪里了？一个不祥的念头涌入脑海，他不会是被…… 我不敢想了。很快，又打消了刚才的念头，不会，绝对不会！这几天他不是好好的吗。陆续，我们班的学员都回来了，大家望着吴强的空床铺，愕然地面面相觑。这时，教导员走进来，我们迅速站成两行，等待他讲话。他表情严肃，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而后说道：

“宣布一项决定。”

我们齐刷刷地立正。

“稍息。” 他顿了顿说：

“经校训练部批准，吴强因违反《学员守则》，于今日退回原部队。” 接着又补充道，“《学员守则》入学第一天就学过，入校三个月内是考察期，‘德智体’哪一项不符合要求，随时退学，望大家严格遵守。解散！”

教导员说完转身离去。我们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吴强到底怎么了？我心里画满了问号。

这几天我内心一直焦虑不安，总想着吴强。他为什么被退学，回部队后会怎样，战友们如何对待他，他能承受这种打击吗，他的理想怎么实现？星期天，我给吴强写信，却好久不见回音。我又连写三封，这回终于收到回信。他叮嘱我好好在军校学习训练，别辜负战友和亲人的希望，别忘了自己的理想，其他只字未提。

……

 

（节选时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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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林万华，男，祖籍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林业文联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北京老舍文学院学员。在国内多家报刊发表散文、中短篇小说、小小说、诗歌等，多篇作品被转载、收入年度作品集，曾获全国、省市及期刊征文奖，出版长篇小说《柳河之子》、散文集《情话》，2023年10月由北京市朝阳区文化和旅游局授予朝阳区“文化带头人”荣誉称号。

 

来源：中国言实出版社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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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