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墙

 

作者：夕河

 

他坐在教室的角落，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橡皮，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上面的纹路。

他姓查，名字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入学时，别的孩子都在和别的小朋友开心的交谈，只有他一个人紧紧的抓着母亲的手，把头埋的低低的，不说话。那时我已经12岁了，他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具体是什么亲戚也记不得了，他的父母托付我照看他，不求别的，只希望没有人欺负他。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不爱说话，后来才明白，他为自己的心砌上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墙，没有光能够透进里面。

孤独症是个奇怪的病。它不像感冒让人发热，不像腿疾让人疼痛，却筑起一座透明的墙，将自己与外界隔开。他就在墙内生活，对墙外的喧嚣充耳不闻。他从不与人交谈，上课时突然站起来走动，做操时独自蹲下数蚂蚁。同学们起初觉得有趣，后来渐渐变成害怕，其实我知道，肯定是他们的家长嘱咐他们不要和他交谈。在孩子的世界里，一切异类都与精神病没什么区别。

除了我，就只有安欣会去看看他。安欣也是他的姐姐。他与生俱来的不同让他没有办法融入正常生活，也使得他不具备正常孩子生活的能力。我们是全日制寄宿学校，我和安欣就经常去帮他洗衣服，教他生存的能力，可他从来也不理我们，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后来的一个雨天，我因为父母外出了不回家，一个人乖乖的在教室等着班主任来接我。有一只蝴蝶趴在窗子上，我顺着看出去，只剩他一人。我收拾东西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回头看去，他正用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画画。那不是什么具体的图案，只是一些凌乱的线条，但他画得极为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与那些线条对话。

我忽然想起自己儿时也曾如此，在雨天对着窗户画画，想象那些线条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我看见他的班主任走到他身后，也在玻璃上画了一朵花。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老师，眼神中第一次有了聚焦。然后他伸出手，在老师的花旁边画了一片叶子。

那以后，我经常看到他的班主任和他交流。他画一个圈，老师添几笔变成太阳；他画几条线，老师改成小鸟。我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偷偷的看着他和老师的交流。或许陪伴的力量强大到足矣敲碎心墙，后来，我听到他们说话了，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他的确开口了。

如今想来，或许孤独症根本不是什么病，只是没人懂的寂寥罢了。只要有人愿意走进他的世界，用他懂得的语言与他对话就足够了。人们总说要"打开"孤独症儿童的心扉，却忘了他们的心扉本就没有上锁，只是开向不同的方向。

后来，我毕业了，只是经常听母亲提起他妈妈到处跟人说她儿子“好了”。但我明白，他从未"病"过，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感知世界。我们所谓的"正常"，不过是多数人的标准罢了。

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故事了。直到今天，在一次下雨天，我又想起了他，想起了那段日子，我默默的窥视到一个温馨的故事，他从来都没有病过，是我们生病了…

那一座心墙，将孩子与世隔绝。而教育者的职责，或许就是做那渡河的小舟，不是将他们强行拉回此岸，而是在两岸之间往返，直到他们自己找到桥梁。后来的一天，我也成了一名师范生，我会有那个老师勇敢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吧…年少温馨的画面，永远留在我的回忆里，成为心中的那束光……

 

作者信息：夕河，云南临沧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