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可不止有花

 

张正明（甘肃 武威）

 

人们总说春天是繁花似锦的模样，桃红柳绿、莺歌燕舞。可若你到过凉州，便会知道，春天的深意远不止花开——它是冻土消融的震颤，是草木破茧的执着，是大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藏在每一个被岁月温柔以待的细节里。

 

初春的凉州，总比江南晚些醒来。当南方的枝头早已缀满花苞，凉州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过祁连山脚下的原野。这里的春天，从不是一蹴而就的绚烂，而是一场循序渐进的苏醒。先是冻土之下，有了细微的涌动。记忆里，家乡于家槽子村的田埂边，每到这个时节，父辈们便扛着铁锹下地，不是播种，而是为冻土“松筋骨”。铁锹扎进硬邦邦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撬动，都是春天与寒冬的博弈。泥土里混着去年的枯草，混着细碎的沙粒，混着父辈们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从坚硬变得松软。那不是花的芬芳，却是春天最踏实的气息——它告诉我，万物生长，从来都始于脚下的力量。

 

我总想起年轻时，忙碌在乡下供销社的日子。那时的春天，与供销社的烟火气紧紧相连。库房里的化肥袋码得整整齐齐，袋身上的字迹被潮气熏得有些模糊，可每到春日，库房门总会早早打开，迎接前来拉化肥的农户。那时父亲常说，春天是“给土地喂饭”，我的责任，就是把这“口粮”送到乡亲们手里。父亲是共和国成立之初参加工作的老供销，说这话自有他的道理和分量。来拉化肥的人，有来自附近村庄的农户，有赶着马车从偏远村落赶来的乡亲，他们的脸上沾着尘土，眼里却闪着光。有人问，这化肥能不能多留几天，等地里消透了再拉；旁边有人笑着接话：一年之季在于春，春上土地贵似金，庄稼人，你若错过了施肥播种的季节，那你就错过了一年里值得被期待的季节。乡下人对土地的深情，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期盼，可这期盼，便是春天最鲜活的注脚。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忙碌的身影、嘈杂的交谈，是春日最寻常的风景；如今回望才明白，这人间烟火里的期待，本就是春天不可或缺的模样。

 

凉州的春天，藏在草木的倔强里。不同于江南的温婉，这里的草木，总带着河西走廊特有的坚韧。腾格里沙漠边缘的梭梭，是春天最早的信使。寒冬里，它们在沙海中静默伫立，枝干被风雪打磨得粗糙，却从未倒下。当春风第一缕拂过沙面，梭梭的枝头便悄悄冒出嫩黄的芽，像一个个小小的拳头，攥着破土而出的勇气。它们不与百花争艳，只是在沙地上扎根、生长，用微弱的绿意，守护着这片土地。还有田埂边的芨芨草，往年枯黄的茎秆，在春雨的浸润下，慢慢抽出新绿。它们没有牡丹的华贵，没有玫瑰的娇艳，却在每一个春天，如期而至，用最平凡的姿态，诠释着生命的力量。

 

草木的倔强，让我想起这片土地上另一种坚韧。我曾写过西路军将士在四十里陈家烧坊与国民党马家军浴血奋战的故事，那些长眠在河西走廊的英雄，他们的青春，也如春天般热烈而坚韧。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没有繁花似锦，没有岁月静好，只有风雪交加、饥寒交迫。可他们心中，始终怀着对春天的向往——对和平的向往，对家园的向往，对子孙后代能拥有繁花似锦生活的向往。他们的身影，早已融入这片土地，成为凉州春天最厚重的底色。如今，每到春日，当人们走过当年的战场，看着旷野的草木，看着田间劳作的人们，我总觉得，那些逝去的英雄，从未离开。他们化作了春风，吹绿了大地；化作了春雨，滋润了心田；化作了春日里的每一缕阳光，温暖着每一个后来人。这便是春天的深意，它不仅是自然的轮回，更是精神的传承，是先辈们用热血，为我们铺就了如今的繁花似锦。

 

更西的边陲，乌鲁木齐的春日，总有它独特的风情。天山脚下的雪，还未完全消融，与初绿的草木相映成趣，形成一幅独特的画卷。有人喜欢在雪后漫步，听脚下积雪发出的“咯吱”声，看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有人喜欢在春日的午后，泡一杯热茶，坐在窗前，看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化——冻土一点点消融，草木一点点变绿，枝头一点点缀满生机。这份从容与舒缓，能抚平岁月的沧桑，能治愈生活的疲惫。记得去年末，我因琐事心绪不宁，便到数十公里开外腾格里沙漠边缘看大漠孤烟。当看到茫茫沙海中的梭梭，看到冬春交替的落日余晖，听着风吹过沙面的声响，心中的烦闷渐渐消散。原来，春天从不会辜负每一个用心感受它的人，它用最自然的风景，告诉我：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总有一场春天，为你而来；无论生活多少坎坷，总有一份希望，在前方等待。

 

人们总执着于春天的花，执着于那份绚烂与热闹，可凉州的春天，教会我懂得：真正的春天，是藏在万物生长的规律里，是藏在人间烟火的期盼里，是藏在生命的坚韧与传承里，是藏在每一个用心感受生活的瞬间里。它没有繁花似锦的表面，却有着动人心魄的内涵。

 

就像那些在田间劳作的父辈，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用双手耕耘着土地，用汗水浇灌着希望；就像那些默默守护家园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却用平凡的坚守，书写着不平凡的人生；就像那些长眠在这片土地上的英雄，他们没有留下姓名，却用热血与生命，铸就了这片土地的灵魂。他们，都是春天的一部分，是春天最动人的风景。

 

春天可不止有花，它是冻土消融的力量，是草木破茧的执着，是人间烟火的温暖，是精神传承的厚重。它藏在河西走廊的每一寸土地里，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记忆里，藏在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里。

 

（作者同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