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外的分数

 

作者：姚正勇

 

林夏刚从重点大学毕业，揣着满肚子的知识，走进了县城三中的校门，成了一名普通的英语老师。

他从小泡在应试教育里，背单词、刷真题、记答题模板，熬了十几年考上好大学。高考放榜那天，全家欢喜，他却盯着那张成绩单，心里空落落的——他记得住每一个语法规则，却从没跟外国人说过一句话；背得下几百篇范文，却从未因为喜欢而写过一篇英文日记。他打心底里觉得，这样的教育太憋屈，学习如果不该是为了考试，该是最有意义的事情啊！

他的英语课，跟学校里其他老师完全是两个样子。别的老师站在讲台上，抠语法、讲错题、划重点，逼着学生默写单词、背诵课文，课堂上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卷子的声音。林夏不这样，他讲英文课文，会顺带聊国外的风土人情，讲课本里的小故事，放几句经典的英文电影台词，教学生唱简单的英文儿歌。单词不用死记硬背，他用吃饭、购物、校园聊天的场景串起来，让学生开口说，大胆练，错了也没关系。课后作业更是少得离谱，没有一张额外的卷子，没有抄不完的单词，要么写一句英文心情，要么跟同桌练一段口语，十分钟就能做完。学生们都爱极了林夏的课，原本一上英语就犯困的孩子，个个坐得笔直，举手发言的人排着队，眼里闪着光，不再把英语当成头疼的功课，反而慢慢觉得，语言是件有趣的事，知识能打开不一样的世界。

林夏看着学生们的变化，心里满是欢喜。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影响这些孩子，让他们爱上学习，而不是成为考试的机器。可这份欢喜，没维持多久就被打碎了。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他带的班级英语平均分，稳稳排在年级倒数，比排名第一的班级差了二十分。年级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皱着眉说：“小林啊，你学历高是好事，但教学得抓成绩，学生分数上不去，再好的理念都白搭。”同事们也私下嘀咕，说他眼高手低，只会花里胡哨的，不懂实打实的教学。家长们更是急了，纷纷找学校，要求换老师，说孩子成绩越来越差，再这么下去中考都要受影响。

林夏没妥协，依旧按着自己的法子教。他知道成绩不好看，可他看得见学生的变化：胆子最小的女生开始在课堂上用英文点餐了，总爱睡觉的男生主动找了一本英文漫画书来看，课间有人跑来问他“老师，‘我喜欢你’除了I love you还能怎么说”。他们敢开口说英语了，不再一学习就皱眉头，这比分数重要多了。

可接连几次考试，班级成绩始终没起色。更让林夏沮丧的是，他发现那些基础最薄弱的学生，虽然爱上了课堂，但单词拼写依然一塌糊涂，语法填空还是靠蒙。他开始在课后悄悄给这几个孩子补基础，可时间有限，收效甚微。质疑声越来越大，他成了学校里“不务正业”的老师。

没多久，学校组织教师业务答辩测试，说是检验教学水平。拿到答辩题目和参考材料后，其他英语老师都熬了好几个晚上，把材料里的标准答案背得滚瓜烂熟，上场的时候，低着头一字不差地复述，语气平稳，答得丝毫不差，评委们纷纷点头，全都顺利通过。轮到林夏，他手里拿着题目，压根没背那些现成的答案。站在答辩席上，看着台下的评委和同事，他抛开应试的答题套路，结合自己的课堂实践，围绕题目里的教学问题，实实在在地聊。他说不想让学生死记硬背，不想用卷子压着孩子，想让课堂活起来，让学生感受知识本身的魅力，而不是只为了考高分。他聊自己的教育理念，聊学生们的改变，说得真诚又恳切，侃侃而谈，没有一句照搬材料。全场安静了片刻，评委们交头接耳。一位老评委低声说：“理念不错，可分数怎么交代？中考不等人啊。”另一位评委摇了摇头：“教学不是做实验，拿几十个孩子的前途试错，代价太大了。”最终，答辩不通过的结果贴了出来。这个消息一下子炸遍了整个校园，所有人都议论纷纷。那个课堂生动、学生打心底喜欢的老师，答辩没通过；那些只会死背答案、课堂死气沉沉的老师，反倒全过了。学生们听到消息，都蔫蔫的，课间默默围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林夏，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林夏心里又酸又涩。他想起那些深夜备课的日子，想起学生在课上第一次举手时的紧张模样，想起那个胆小女生怯生生说出完整英文句子后露出的笑容。他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他终于明白，在应试教育的条条框框里，想要坚持一份纯粹的教育理念，有多难。可他摸了摸胸口，还是不后悔。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当老师——不是为了一纸职称，不是为了当教学能手，而是想让孩子们知道，学习从来不是为了应付考试，而是为了看见更远的路，成为更鲜活的人。

答辩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林夏任然拿起教案，走向教室。门推开的那一刻，学生们齐刷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林夏笑了，翻开课本，像往常一样，讲了一个英文小故事。故事讲完，他顿了顿，对学生们说：“下次月考，我们一起把基础分也抓一抓，好不好？喜欢一件事，也可以把它做得漂亮。”

学生们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作者简介：姚正勇，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作家协会会员、理事。高级技术职称，喜欢文学。在中国作家网、省、市刊物有诗歌、散文和小说发表，偶有获奖。参与编写《云峰八寨》一书，作品《脱贫攻坚战日记》（节选）荣获2020年“秋实杯”讲好脱贫攻坚好故事征文大赛二等奖、诗歌《我爱你，故乡的洗布河》荣获党史教育“万众一心跟党走”征文比赛二等奖。坚持用文字表达人性的真、善、美和假、恶、丑。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