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都安

 

作者：梁耀鲜

 

时令正值仲春，料峭春寒尚未褪尽，我们一行数人便趁着周末，驱车奔赴邻县都安，赴一场与春天的约会。车窗外，雨丝如织，将天地染成一片朦胧的黛色。我早已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思绪随着车轮飞转，想象着都安的模样。此行的玩友多半已退休，平日里埋头家长里短，难得有这样一次集体出游，因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孩童般的兴奋。

都安，古属百越之地，秦汉之际属交趾郡，唐时置羁縻都安县，始有此名。千百年来，这片土地承载着无数先民的足迹，也见证了无数奋斗的故事。车子驶入都安境内，窗外的山势渐渐奇特起来，那些喀斯特峰林一座座拔地而起，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第一站：澄江湿地，石海听风

甫一踏入澄江国家湿地公园，一幅“化腐朽为神奇”的景象便撞入眼帘。这片被誉为“战石海”的喀斯特湿地，是国内唯一集河流、城市、农耕湿地于一体的生态奇观。当地宣传牌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是一片乱石嶙峋的不毛之地，先民们以惊人的毅力，一块块搬走石头，一担担挑来泥土，硬是在石海中开垦出了良田。这便是都安人引以为傲的“战石海”精神：不向命运低头，不向自然屈服。

踏上那条长长的人工廊道，脚下是木板铺就的路面，踩上去发出笃笃的声响。廊道蜿蜒着伸向湿地深处，两侧是形态万千的喀斯特峰林，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美丽的山水墨韵。雨丝细细密密地飘落，在凉亭的顶棚上汇成断续的水滴，嘀嗒嘀嗒，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曲子。澄江如一条碧绿的丝带，在山间蜿蜒穿行，而最令人惊叹的，是它的别称：“会开花的河”。清澈的水面上漂浮着朵朵海菜花，洁白的花瓣在雨中微微颤动，随波轻舞，如梦似幻。据说，海菜花对水质要求极高，稍有污染便不能生长，它们能在澄江上如此繁茂，足见这里的水质之纯净。

同行的“银发少女”们沉醉在这如诗如画的景致中，纷纷举起相机，想要捕捉这份稍纵即逝的美。我却独爱那雨中的静谧，站在廊道的转角处，凭栏远眺，听着雨滴敲打在廊檐上的淅沥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潺潺水声，只觉时光仿佛慢了下来。这方天地，仿佛是大自然在喧嚣尘世中留下的一方净土，让人瞬间忘却了旅途的疲惫与生活的烦忧。我想起柳宗元在《小石潭记》中写道：“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此刻的心境，竟与那古人有了几分神似。

 

第二站：黑山羊肉，火锅留香

从湿地公园出来，已是正午时分。在导航的引领下，我们来到一家专营黑山羊的小店，品尝地道的黑山羊水煮火锅。据说，都安黑山羊是当地一绝，这些羊常年放养在喀斯特山区的石山之间，食百草，饮山泉，肉质格外鲜美。当那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火锅端上桌时，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垂涎欲滴。

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薄切的黑山羊肉，在滚烫的汤中轻轻涮烫几下，入口即化，鲜嫩无比。再配上店家特制的蘸料——用当地的野山椒、蒜蓉、香菜和酱油调制而成，那独特的风味在舌尖上瞬间绽放，麻辣鲜香层层递进，让人回味无穷。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分享着上午的见闻与感受，欢声笑语回荡在小小的餐厅里，为这趟旅程增添了许多温暖的色彩。席间，我们还向餐厅服务员了解都安黑山羊的养殖历史，据说是自明代以来，瑶族先民便已在石山中放养这种山羊，世代相传，至今已有数百年。我们听着这些掌故，手中的筷子竟也慢了下来，仿佛每一口肉里，都嚼出了历史的滋味。

 

第三站：都安高中，隔河遥望

午餐后，我们驱车前往闻名遐迩的都安高中。这所始建于1929年的百年学府，坐落于县城的制高点，俯瞰着整座城市。车子停在澄江对岸，我们并没有进入校园，而是隔河相望。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对岸的校园在绿树掩映中显得宁静而庄严。教学楼的楼顶上，“都安高中”四个大字赫然在目，旁边还有一行气势磅礴的字：“让瑶家儿女走向世界”。这两行字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却仿佛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我们一行人大多从事教育工作，看到这行字，不禁陷入了沉思。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山区小县，教育资源不可谓不匮乏，可就是这样一所学校，却让无数瑶家儿女走出了大山，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这背后，是怎样的坚守与付出？我想起了那位被誉为“校长爸爸”的莫振高老人。他在都安高中担任校长三十余年，四处奔走，筹措善款，资助了数万名贫困学生完成学业。他常说：“教育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根本途径。”这句话朴实无华，却掷地有声。他去世时，数千名学生自发从全国各地赶回送行，那场面，令人动容。2016年2月14日，莫振高当选“感动中国”2015年度人物。

站在河岸上，望着对岸的校园，我仿佛听到了琅琅的读书声穿越雨幕传来。那些声音里，有对知识的渴望，有对命运的抗争，更有对未来的憧憬。“雄心征服千层岭，壮志压倒万重山”——这不仅仅是都安高中的理念，更是整个都安精神的写照。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用知识改变命运，用奋斗书写人生。我默默地在心里向那位可敬的老人致敬，也向所有坚守在教育一线的同行们致敬。

 

第四站：县城沿岸，风情入画

离开都安高中，我们沿着澄江漫步，欣赏县城的沿岸风光。这里的建筑极具特色，多民族文化在此交融共生。瑶族的吊脚楼、壮族的风雨桥与现代的滨江步道和谐共存，构成了一幅独特的城市景观。江面上，几艘小船正缓缓驶过，船上的渔夫正悠闲地撒网捕鱼，仿佛时光倒流，让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慢生活节奏。我想起沈从文笔下的湘西，想起他笔下的那些船夫和水手，眼前的情景，竟与那文字里的世界有了些许相似。

沿着江边漫步，我们被一家手工艺品店所吸引。店内陈列着精美的瑶族刺绣、银饰和竹编，每一件都堪称艺术品。店主是一位热情的瑶族阿婆，她微笑着用略带生硬的普通话为我们介绍这些手工艺品的制作工艺和背后的文化故事。瑶族刺绣以红、黄、蓝、绿等鲜艳的色彩为主，图案多取材于自然，有花草、鸟兽、山川、河流，针脚细密，构图精巧。阿婆告诉我们，每一个瑶族女孩从小就要学习刺绣，一套完整的嫁衣，往往要绣上三五年才能完成。我轻轻抚摸着那些细腻的针脚，仿佛触摸到了瑶族人民世代相传的智慧与情感。银饰上錾刻的那些纹样，有的是驱邪避祸的图腾，有的是祈求丰收的祝愿，每一个符号背后，都有一段古老的故事。

阿婆还为我们讲述了一些都安的往事。她说，都安自古便是多民族聚居之地，壮、瑶、苗、仫佬等各族人民世代在此繁衍生息，他们和睦相处，互帮互助。每逢节庆，各族群众会穿上各自的民族盛装，聚在一起唱歌跳舞，那种热闹场面，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我们听得入神，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载歌载舞的场景。

 

尾声：不一样的都安，意外的收获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时分。我们驱车返程，车子穿行在都安瑶族自治县城的主干道上，我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座小城的轮廓。来之前，我心中对山区县城的想象，大抵是逼仄的街道、老旧的房屋。然而眼前的都安，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县城所在之地，竟是难得的平坦开阔，一马平川。街道宽阔整洁，两侧的路树新绿盎然；建筑群错落有致，既有瑶族、壮族的传统元素点缀其间，又不乏现代时尚的设计语言。尤其是新城区那一带，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商业街的招牌鳞次栉比，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从这些细节中不难看出，这些年都安的规划建设是下了大功夫的，既留住了民族文化的根，又跟上了时代的步子。同行的一位朋友不禁感叹：“这哪里像个山区小县，分明是一座新兴的现代城市。”

听着朋友的感叹，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感悟。这一日游历，我本是冲着都安的山水、古迹和美食而来，也确实被那条“会开花的河”、那锅鲜美的黑山羊肉深深打动。然而此刻，真正让我心头一震的，是眼前这座现代之城与日间所见的都安高中之间那种隐秘而深刻的联系。

白天，我们隔河遥望都安高中，楼顶上“让瑶家儿女走向世界”的誓言曾让我们久久沉思。那是一种“雄心征服千层岭，壮志压倒万重山”的精神气概。在贫瘠的石山之间，一代代教育者硬是用知识为瑶家儿女铺出了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而此刻，车窗外这座时尚、开阔、充满朝气的县城，不正是同一精神在城市建设上的生动写照吗？都安人不仅在教育上“征服千层岭”，更在石海之上“建起一座城”。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那些宽阔笔直的道路，那些精心规划的街区，无不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战石海、开良田的先民精神，如今已化作办教育、兴城建的时代壮举。

原来，我这一日所见的两个都安：一个是书声琅琅的精神高地，一个是高楼林立的现代新城，从来就不是割裂的。它们同根同源，同是一种不服输、不认命的力量在岁月长河中的不同表达。教育的崛起，为城市注入了灵魂；城市的焕新，为教育提供了舞台。二者相互滋养，共同生长，最终汇成了今日都安最动人的模样。

这一趟春游，我们有幸在这个春天的雨日，读懂了都安的两种表情：山水柔美，精神刚健；文脉悠长，气象日新。而这两种表情背后，是同一颗跳动了千百年的、不甘不屈的都安之心。  

 

2026年4月8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