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而爱人与慢而侮人

——读刘邦感想之一

 

作者：孙孝军

 

刘邦出身寒微，却能乘势而起，最终拨乱反正，平定天下，开创汉家四百多年的基业。他是个大人物，是毋庸置疑的。

对这样一位历史上的大人物，历来都有各种各样的评价和看法，有正面的评价，也有负面的看法。元代散曲家睢景臣曾经对汉高祖刘邦极尽嘲讽和戏弄，把一个大人物作弄成一个小人，甚至是一个小丑。他写的《哨变 高祖还乡》特别出名，也特别有趣，曾被选入语文教材，流传广泛。年少时我对刘邦的一点印象似乎就是在学了这篇课文之后建立起来的。

至于睢景臣为何要把刘邦写的如此不堪，是出于嫉妒仇恨，还是标新立异哗众取宠，还是要借古讽今，或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姑且不论，但确定一点的是，这是文学创作，并不真的符合历史事实。

而真实的刘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司马迁的《史记》，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刘邦是一个形象极其丰满又极其复杂的人。做大事而不拘小节，恢弘大度又好酒贪色，胸有城府又坦率热情，既仁而爱人又慢而侮人，等等。

下面我对他的“仁而爱人与慢而侮人”谈谈自己的认识和看法。

关于刘邦的仁而爱人，《高祖本纪》里开篇就有介绍：“高祖为人——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

而对于刘邦慢而侮人的一面，则是借助他人之口说出来的，这也是天下人所共知的事情。

刘邦有一次大宴群臣，询问自己得到天下和项羽失去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淮阴侯列传》里萧何曾说：“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陈丞相世家》里陈平也曾说：“今大王慢而少礼，士之廉节者不来——然大王恣侮人——”《郦生陆贾列传》里郦生想要归附刘邦，见到沛公麾下骑士说：“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

刘邦既仁而爱人，却又慢而侮人，这不相互矛盾吗？那又如何理解呢？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虽然二者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但并不矛盾，因为刘邦针对的对象不同而已。刘邦对待百姓是仁而爱人，对待部下与儒生则是慢而侮人。

刘邦赢得天下，有诸多因素和原因，但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赢得了民心。而项羽失去天下，则与他失去民心大有关系。

项羽很残暴，斗勇使狠。攻打襄城时，襄城无遗类，都给坑杀了，所过之处无不残灭。曾经坑埋新安秦朝降卒二十万。进入关中后，放了一大把火烧了咸阳秦宫室，又掘开秦始皇的坟墓，还大肆抢劫财物，所过之处无不残破。对此，秦人非常失望。

刘邦则不然。入关前，楚怀王诸老将都建议让刘邦带兵西征入秦，并说：“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进入关中后，刘邦与父老百姓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又去除秦朝残酷刑法，封府库，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秦人非常高兴，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刘邦对待关中父老很好，的确是仁君明主之所为，而对待家乡父老更是友好与仁慈了。

刘邦是沛丰邑中阳里人。有一次带兵征讨攻打反叛黥布，黥布逃跑，刘邦让其他将领追击，自己还归长安，路过沛，把故人父老子弟全部召集起来，一起纵酒，酒酣击筑，为歌起舞，慷慨伤怀，流下了眼泪，又与父老们诉说以往，乐饮极欢。他又下令免除故乡沛地与丰地一切徭役。父老们再三极力挽留，刘邦在故乡逗留了十几天方才离开。

刘邦出身草根，起事于沛，对故乡父老充满感情，做了皇帝后，又不忘故乡，报恩故乡。说他是位有仁德的明君，不算过分吧。

古人论得天下者，要占据天时、地利与人和。与项羽相比，仁而爱人，占据人和是刘邦夺得天下的一大原因啊。

刘邦是性情中人，对待故乡父老是坦率的真诚的，是仁爱有加。对待部下与儒生，也是真诚的坦率的，只不过换了说法，换成了傲慢与轻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讲礼就是不讲礼，想骂就骂，毫不客气。这在《史记》里多有记载。

当然，要说明的是，刘邦并不是对所有的部下与儒生都是这样的。他是分人的，看人下菜碟。刘邦对张良很好，是把他当作老师来看待的，对他差不多是言听计从。当然，张良有奇谋有大才，也非一般人物所能比。

刘邦不喜欢雍齿，最恨雍齿，因为雍齿背叛过他。他从不隐瞒。但他还是给雍齿封了侯。

刘邦不喜欢儒生，有儒生来投奔他，他总是把人家戴的儒生的帽子摘下来，往里面撒尿。他总是大骂儒生，也总是拒绝会见这些儒生。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争夺天下时，需要的是能够征战沙场的将士，是勇士，是豪杰。而儒生是无用的，尤其是那些陋儒、腐儒更是没用的。

说到腐儒，我忽然想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件事。美国轰炸南斯拉夫时，竟然轰炸我住南斯拉夫大使馆，某个著名高校有几个教授，留学美国回来的，痛哭流涕，说什么美国怎么变坏了的话。有人评价这几个教授，说他们是腐儒，他们没有看透美国的本质，美国一直就这样坏。看来，腐儒陋儒，什么时代都会有。

试想一下，对待这样的腐儒、陋儒们有必要以礼相待吗？从这一点上说，刘邦的无礼轻慢，是可以理解的。而后世的那些揪着刘邦这个小尾巴不放的人，或许就是与那些陋儒、腐儒同行的人吧？

刘邦对自己手下的将领臣子也是慢而侮人的。这也是事实。但我想这未必是什么大毛病，在一定程度上说，或许还是个优点，关键是如何看待了。

刘邦生性豪爽，气度恢弘，不拘小节。做泗水亭长时，素易诸吏，戏弄耍笑。沛令的好友贵客吕公来到沛县居住，县令大宴宾客，刘邦不持一钱，空手坐在上座上，毫不谦让，意气自若。由此看来，刘邦真是天生的高贵气派，对人傲慢轻视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刘邦慢而侮人，这是他的天性，也与他身处的环境有关。刘邦身处底层，所结交者又大多为豪杰粗人，哪有什么谦谦君子？讲什么温良恭俭让？起事之后，手下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猛士壮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英雄豪杰。我们只要看一看刘邦在定陶登上皇帝宝座后群臣的表现就知道一二了。群臣当着皇帝的面开怀畅饮，毫无节制，又互相争功，喝醉了就乱喊大叫，还有的拔出剑来往柱子上乱砍。乱哄哄，闹腾腾，哪个讲礼？又有哪个谦让？面对这些个这个样子的臣下与武将，假如刘邦不傲慢一点不粗鲁一点，又会怎么样呢？

可以这样说，嚣张的气焰，也只有更大的嚣张才能压制。刘邦的手下大都是虎狼之人，也只有慢而侮人的刘邦才能驾驭。可见，慢而侮人，也并不是什么缺点，相反却是优点了。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假如说这是刘邦的御人之术的话，也是有道理的。

《鸿门宴》中樊哙说过一句话：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后世有位伟人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这真是至理名言！

假如刘邦整日里温良恭俭让，文质彬彬，客客气气的话，是根本管理不了部下，也根本成不了大事的。后世有些只会空谈而无济世之才的文人墨客，专挑刘邦这个毛病，来借此批判刘邦，这样的人大概不是别有用心，就是酸腐气十足，书呆子一个。

当然，需要说明的是，这里并不是否定温良恭俭让，也不是否定文质彬彬。是否要实行温良恭俭让、文质彬彬，要分情况，要看对什么人。

另外，文人、知识分子历来要尊严，要面子，这也不是什么毛病，也理应获到尊严和面子，但前提是不做不识时务不通世务的腐儒与陋儒。

总之，刘邦是一位大人物，是一位旷代豪杰，身上具有天生的禀赋特长，也必然存在着缺点和不足。但即便是缺点，也是大人物、旷代豪杰身上的缺点，是与众不同的。后世且不以一眚掩大德。

 

作者简介：孙孝军：山东禹城人，教师，德州市作协会员，传统文化爱好与传播者。在《中国教育报》《齐鲁文学》《诗星光文学社》《鲁西诗人》《山东写作》等发表诗文。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