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与天命

——读刘邦感想之二

 

作者：孙孝军

 

近来，我读《史记》，读刘邦，想到了两个词，一个是天才，一个是天命。

刘邦，一介平民，在秦末乱世之中乘势而起，在群雄逐鹿之中脱颖而出，最终平定四海，开创了大汉天下。

那么，我们就要问了：一个不事产业游手好闲甚至可以称之为无赖的看似普通的草根刘邦，为什么能够逆袭，最终战胜具有高贵血统天赋异秉的，又占尽先机实力最为强大的对手项羽，夺取了天下呢？

对于这个问题，刘邦与他的臣下有过一次极为著名的对话。臣子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刘邦自己则说：“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师，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由此看来，刘邦夺取天下，有两个最重要的原因：一是刘邦深谙人情，论功行赏，与人同利，出手既大方又大气，毫不吝惜；二是胸怀宽广大度，善于识人，善于用人，善于决策。

第一条暂且不说，但凭第二条，我就可以这样说，刘邦是个天才，是天生的领袖，是天选之子。

当然，对于天才这个词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识和看法。一般来说，我们常常把天才这个词放在那些学习力超群、运动力超群、智慧超群等等的人身上，比如天才诗人，天才艺术家，天才运动员，天才科学家等等。

但在我看来，真正的领袖人物也一定是天才，与其他天才相比，领袖人物更为重要，也更为伟大。

就拿韩信与刘邦比一比吧。韩信，汉初三杰，在军事上可谓天才人物。有一次，围绕诸将带兵的问题，刘邦与韩信展开了一场特别出名的对话。刘邦后来问韩信：像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刘邦问韩信：你能带多少兵呢？韩信的回答是：多多益善。刘邦笑着说：多多益善，怎么被我所擒？韩信说：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这场对话很能说明一个问题，领袖人物刘邦善于使用韩信，非凡的军事天才韩信却为刘邦所用，当然，刘邦更胜韩信一筹。

善于识人善于用人善于决策，这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也不是常人后天所能学来的，这属于天才所为。

战国时期楚国末年的楚怀王就不是那块做领袖的材料，既没有识人之明，也不善于决策，是个庸才，是块废材。秦楚争斗之时，秦昭王送给楚怀王一封书信，要骗他到武关与秦王相会结盟，楚怀王不听昭子的良言而听信了子兰的话，前往赴会，结果给扣留在秦国，成为了后世的笑谈。

可见，识人、用人、决策，绝非容易的事。尤其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关键大事时，识人、用人、决策，更难，非天才则很难做好。刘邦在这方面确实是个天才。他听取萧何的建议，拜无所知名的韩信为大将军，攻城略地，战无不胜；听信张良的建议，亲赴鸿门宴，避免了战争，保全了自己的实力，这也成为了楚汉争霸的重要转折点；他采纳陈平的计谋，多次摆脱困境与危险；他听从刘敬的意见，力排众议，定都关中，建万世之安。俗话说，一着棋走错，满盘皆是空。刘邦常常能够在关键重大问题上做出正确的决策，难道这还不算天才吗？

刘邦确实是个天才，连当世谋略第一的张良也十分的佩服和赞赏。张良归属刘邦后，多次用《太公兵法》说刘邦，刘邦认为好，常常采用张良的计谋。而张良给别人说兵法，别人都不明白。张良感叹说：沛公殆天授。于是不再有其他想法，一心一意地辅佐刘邦了。韩愈在《马说》里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乱世之中，良臣要择明主而事，但能够成其大器的明主实属凤毛麟角。而那个时代的明主天才，非刘邦莫属。

再举两个例子。

刘邦有个侄子，是刘邦二哥的儿子，叫刘濞。刘邦为稳定天下，立刘濞为吴王，刘濞已拜受印，刘邦把他召来，给他相了相面，说他有反相。虽然心中后悔了，但也是只能告诫刘濞：“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千万不要造反。果不其然，刘邦的话应验了。七国之乱，是由刘濞挑头干的。

刘邦讨伐攻打黥布时，被流矢所中，病得厉害，吕后问陛下百年后丞相人选问题。刘邦说：萧何死后，曹参可做丞相；然后是王陵，王陵过于刚直，可让陈平辅佐，陈平智谋有余，却不能独当大任；周勃厚重少文，然而安定刘家江山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做太尉。吕后再问以后的人选，刘邦说：以后不是你所知道的了。刘邦所说，后来也都应验了。

可见，刘邦确实有独到之处，识人之明，料事之准，足以称得上天才二字。

在识人用人决策方面，足以看出刘邦天资聪颖。另外，刘邦机敏过人，善于随机应变，也非一般人所能比。

楚汉相争时，项羽与刘邦在阵前有一次对话，刘邦数落项羽有十条大罪，项羽大怒，伏弩射中刘邦。刘邦胸部受伤，很严重，却摸着脚说：“虏中吾指。”后来又在张良的建议下，强起巡行劳军，稳定了军心。

这种做法，与春秋时期的齐桓公有异曲同工之妙。当时，齐桓公还没有当上国君，只是个公子，叫小白。齐国国君死后，逃离在外的公子纠与公子小白，都想回国争夺国君之位，那时候管仲辅佐的是公子纠，管仲带兵埋伏在半路上，用箭射中了公子小白的带钩。公子小白假装被射死。于是公子纠回国就不再那么着急了，慢了下来，而公子小白则温车疾驰，比公子纠提前到达齐国，继承了国君之位。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齐桓公的故事。

刘邦与齐桓公，都是机敏过人，应变随机，只不过是一个受了重伤而言轻，一个是未受伤而装死。二人都是世所罕见的人才。

韩信平定齐地后，私欲膨胀，想要自立为王，派使者要求让汉王封他为假齐王。这时候楚汉争夺正在激烈，项羽把刘邦困在了荥阳。刘邦打开韩信的书信后，大怒，骂道：我正困在这里，日夜盼着你来救驾，你却想要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了一下刘邦的脚，接着附耳说了几句。刘邦一下子醒悟了，趁机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要做真王，何必要代理齐王呢！于是派张良立韩信为齐王，征召韩信的军队来攻打楚军。

由此看来，刘邦机智过人，反应敏捷，真是瞬息之间，风云陡变。

再比如，鸿门宴前，刘邦在张良的引见下，见到项伯，马上就与项伯订为儿女亲家，为自己在项羽那里找了个好的帮手。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不再列举。

刘邦常常在关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天纵奇才了。在这一点上，项羽就差得远了。

项羽也属于天纵奇才，是天生神力。他身长八尺有余，力能抗鼎，才气过人。曾经作《垓下歌》，说自己“力拔山兮气盖世”。当他看到秦始皇的时候，张口就说出“彼可取而代之”的话，那时他不过是一个过时的贵族青年而已，可见其气概之豪迈，也确实无与伦比。项羽用武力征服天下，领兵打仗，冲锋陷阵，所向无敌。但在识人、用人、决策方面却远不及刘邦，有过几次重大的失误。因此说，项羽失去天下也是必然的了。

刘邦是天生的领袖人物。他气度恢弘，不拘小节，天生具有亲和力。他善于用人，善纳雅言，善于决策。他又机智敏锐，随机应变，能屈能伸，行事果断。刘邦夺取天下也是必然的啊。

下面，谈谈天命。

关于天命，有多种理解和说法。有的不信天不信命，比如当代流传广泛的一种说法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有的把它当作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是迷信来看待。当然，也有人信天信命，并且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普通人，常常会说，这个人命好，那个人命不好，等等。

在传统文化中，天命是个很重要的概念，有很多关于天命的名言或者俗语。比如：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有莫强求；天命难违，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时也，运也，命也，等等。

孔子是信奉天命的，曾说：“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遇到危险时，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在匡地受到威胁时，也说：“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还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

我如今也相信天命了。我认为，刘邦就是天命之子。刘邦的身上，有多次都表露出天命的色彩或痕迹。

刘邦的出生就有神秘色彩，说是蛟龙与刘媪遇合的结果。刘邦的头上有云气，亡匿隐藏在芒砀山泽岩石之间时，吕后与人一块去找，常常能找到。范增曾经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说这就是天子气，还劝说项羽赶紧消灭刘邦。

这几个故事有些离奇，似乎是对刘邦的神化，尤其是刘邦的出生，可信度实在不高。至于刘邦头上有没有云气，也有些怀疑。但不同凡响的人是否存在着灵异的现象，似乎也不能彻底否定。就像和氏璧上曾经驻足过凤凰一样啊，到底是真事，还是传说呢？

这几个故事暂且不论。说一个真实的故事。

汉八年时，刘邦从东垣还都，经过赵地，贯高等人密谋伤害刘邦，在柏人驿站埋伏了杀手。刘邦要住宿在这里，心里一动，问了一句：县名为何？手下人说：柏人。刘邦说：柏人者，迫于人也。于是没有住下就离开了。

这不是天意吗？刘邦灵机一动，就脱离了危险，这不是上天护佑吗？所谓天命在我，其奈我何？

刘邦在未成事之前做泗水亭长的时候，吕公给他相过面，说他贵不可言，并且把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吕后嫁给刘邦做妻子。这相人所说，不是天命吗？刘邦在起事的时候，沛县父老公推刘邦为县令，而当时的萧何、曹参等人都是文吏，自爱，怕起事不成连累自己，于是也都推让刘邦。这恐怕也是天意吧！

刘邦曾经中箭，病重，吕后给他找来良医医治。刘邦拒绝治病，骂着说：“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刘邦相信天命在自己身上，于是取得了天下。而项羽临死之前，把失败的原因也归结为天命，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项羽把失败归罪于天，司马迁是不同意的，说这太荒谬了。刘邦取得天下，司马迁说了这样几句话：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已暗示天意、天命在里面了。

我们当代评价历史人物时，尤其是领袖人物时，往往不用天命这个词，而说这是历史的选择。其实历史的选择，不也是天命之所在吗？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