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脖套（连载二、三）

 

作者：杨繁荣

 

（二）

 

接上篇。

9月26日，我几乎是被绝望逼出一个主意。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椅，我将厚厚的被褥铺上去，弄得蓬松柔软，我扶着父亲，让他半躺半坐地身子陷在里面。他试了试，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微弱如萤的笑意，说：“这儿，比床上得劲。”我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神经，稍稍一松，连忙说：“明天我再给您买个脖套，套在脖子上，靠着这椅子背，会更好一些，兴许真能睡一会儿。”父亲“嗯”了一声，那声音里的疲惫，觉得让人心颤。

9月27日一早，我便去了超市。在琳琅的货架间，我一眼就看见了它——那个棕色的、印着小熊的脖套，心存几分激动。我拿起来爱不释手，用手摩挲质地是那样柔软，像出生婴孩的肌肤细腻。那只小熊憨态可拘地向我笑着，不知人间疾苦。我想，这柔软的东西，贴着父亲那被病痛折磨得僵硬的脖颈，该会舒服一些吧。父亲看到这只微笑的小熊，说不定心里也会高兴一点。我几乎是毫不犹豫，扫码付钱买下了它。心里揣着一簇希冀的小火苗，脚步匆匆往家赶。阳光甚好，可总觉得四周的空气凝重，压得胸闷。

回到家，我忙不迭给父亲试戴。他顺从地低下头，让我把脖套戴好，颈部靠在沙发椅背上。他闭着眼，感到了片刻的舒服，满意地向我微微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如卸重负，心里的那簇火苗，仿佛有了一点点光亮。至少有了父亲略微安歇的姿势了。

那天晚上，我累极了。收拾碗筷，打扫屋子，沉重的疲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我坐在餐桌旁椅子上，靠着餐桌稍稍休息了10分钟，就十分钟。然而，意识的堤坝一松，睡意便将我吞没。等猛然惊醒时，腕上的表针已无情划过两个钟头。我惊跳起来，发现父亲房子里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心猛地一揪——父亲没有躺在沙发床上，而是佝偻着身子，坐在了床沿上，头向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我自愧没有尽责。

我轻轻唤他：“爸，您怎么没叫我？”他惊醒，用浑浊的眼睛望着我，有些茫然，又有些手足无措，那个小熊脖套已歪向一边。我扶着他，慢慢挪回沙发椅，替他戴好那个棕色的小熊脖套，调整好姿势，盖上被子，关了灯，我坐在暗影里的床上守护着他。房间里只有父亲粗而重，不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驶过的、模糊的车声。时间在粘稠的流淌着。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忽然出声，很微弱。声音里带些许痛苦的挣扎：“……不行……扶我起来，憋得慌……上不来气……心口压块大石头，快……。”

我赶紧打开灯，扶他坐起。他靠着我，不断喘着气，大滴的汗珠一个接一个从额角滚落。在短暂的平复间隙，他侧过脸看着我，眼神里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怜惜。忽然说：“孩子，我对不起你，孩子……折腾得你，一宿宿不能睡。”

父亲的话音一落，我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我握着他枯瘦冰凉的手，哽咽这说：“您别这么说，谁让我是您的闺女。您别这么说，爸。我陪着您是应该的。您放心养病，不管怎样，我都陪着您。”他听了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努力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表情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试图微笑的痕迹而已。但在那一刻，昏暗的灯光下，我却仿佛看见了他一种奇异的满足，掠过沧桑的脸。像是再说：女儿有你在，爸什么都不怕！

然而，病魔并不懂得惧怕亲情。一阵更猛烈的心绞痛袭来，他全身紧绷，脸扭曲着。我手忙脚乱地从药瓶中倒出速效救心丸，塞到他舌头底下。我紧紧地、紧紧地攥住他的手，仿佛想把我的全部生命力，都顺着这交握的手过给他。我的手是热的，父亲的手冰冷冰冷。我徒劳的灌注着我的力量，我祈求，我不甘父亲……

 

（三）

 

可是，我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我的爱也未能创造奇迹。9月29日清晨，父亲还是抛下我们走了。他终于安静地，在经历过那么多不安静的痛苦之后，终于获得了永恒的安宁。此刻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棕色小熊脖套。一年零五个月的陪伴，为我的父亲减轻无数次痛苦。它依然崭新如初，绒毛细密，色泽温润。小熊没心没肺地、温暖地对着我笑，憨态可掬。阳光移到我的膝头，暖暖的。屋子静极了，能听见自己尚未平复的呼吸和心跳，泪水不自主的滴落在地板上，能听到它接触地板时发出的微响。

我把小熊围脖紧紧地抱在怀里，那柔软的触感贴着我的心口。小熊微笑的影子，叠印在我的衣衫上。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吧。他给予你最珍贵的，然后又不由分说地离开你。留下一些看似寻常的物件，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午后，成为打通时光的密道，让你再次与往事劈面相逢，泪流满面。

逝者安息。生者，却要在这有时温暖，有时凛冽的人间继续走下去。我将小熊脖套仔细叠好，没有放回那个准备丢弃的袋子，而是轻轻地、郑重地，放回了柜子的深处。只有我知道，柜子里藏着一只曾经帮助过我，日夜为父亲减轻痛苦的小熊围脖。它虽不能取暖，却在我最困难的日子里，辅助我度过一个个难熬的日夜。在未来的生活中需要力量时，记得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曾被这样需要过，也这样毫无保留地付出过，就足够了。

此文献给我慈爱的父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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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繁荣，笔名杨过，女，1969年12月生，黑龙江讷河人。中学英语教师，现已退休。爱好文学，作品发表于作家网，文学作家平台等。常以随笔记录人间烟火。愿与文友交流共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