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蒿芽儿

 

作者：赵日强

 

春风掠过北国山野，残雪渐渐消融，温润的气息漫过河畔林间，蛰伏一冬的生机破土而出。刺五加顶着嫩叶悄然抽芽，猴腿儿蜷着绒毛探头，蕨菜蜷着嫩芽静待舒展，婆婆丁缀着鹅黄小花，还有小根蒜、猫爪菜、薇菜，星星点点，将山野染得生机盎然。

 

众多破土而出的山野菜中，柳蒿芽儿从不张扬，只是贴着湿润的地面，悄悄抽出嫩茎，伸展出形似柳叶的细叶，带着独有的清苦香气，成为春日山野最质朴也最慷慨的馈赠。

 

古人早识此般春味儿，苏轼有诗云：“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诗中“蒌蒿”，便是这北国柳蒿芽儿。《诗经》亦咏：“呦呦鹿鸣，食野之蒿”，那漫野清香，自古便牵系着天地间的生灵与烟火。

 

柳蒿芽儿，达斡尔族人称其为“库木勒”，是扎根在北方大地的野生草本植物，多生于河畔、柳林、沼泽边的湿润之地，无需人工播种，不必刻意浇灌，凭着一身韧性，在山野间自由生长。朴素的模样，淡紫褐色的茎秆纤细嫩弱，狭长光滑的叶片，不像艾蒿那般覆着绒毛，也不像其它野菜那般肥硕艳丽，只是一身清清爽爽的绿，混在杂草丛中，不仔细寻觅，很难发现它的身影。可就是这样平凡的山菜，却藏着北国春天最鲜灵的滋味儿，拴住了无数北方人心底的乡愁。

 

每年清明后，气温渐暖，几场春雨落下，柳蒿芽儿便顶着晶莹的露珠，一丛丛、一簇簇地冒出头来。此时的柳蒿芽儿最为鲜嫩，掐断嫩茎，会渗出清亮的汁液，指尖瞬间沾满清香。人们提着竹篮，漫步至春水潺潺的河边，岸柳垂丝，轻拂水面，波光在风里细碎摇晃，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蹲身在水畔草丛间寻觅，指尖轻掐最顶端的嫩芽，脆嫩的茎秆应声而断，清苦香气萦绕鼻尖。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斑驳光影，流水潺潺，鸟鸣清越，一篮嫩绿慢慢盛满春日独有的温柔与安然。山里人对自然敬畏，有着代代相传的默契，采摘从不过度，只取顶端的嫩芽，留着根茎继续生长。

 

在物资匮乏的岁月，柳蒿芽儿是名副其实的“救命菜”，它还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民族史。相传三百多年前，达斡尔先民驻守黑龙江北岸，为抵御外敌浴血奋战，后奉诏南迁大兴安岭、嫩江流域。一路跋山涉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又逢冬去春归、青黄不接，无数人倒在迁徙路上，瘟疫与绝望笼罩着整个部落。危急关头，一位年迈的萨满在梦中受神谕指引：“嫩水之滨，柳下生蒿，翠叶如眉，味苦含香，此乃天授‘救命草’，可渡众生。”次日清晨，人们奔至嫩江岸边，果然在柳林深处、湿地浅滩，发现了成片郁郁葱葱的嫩绿野菜，那便是柳蒿芽儿。起初无人敢食，一位勇士挺身而出，煮汤尝鲜，食后不仅无毒，初尝觉微苦，咽下而回甘，身体竟渐渐恢复了气力，患病者连吃数日，奇迹般痊愈。

 

从此，全族靠这山野灵草充饥祛病，熬过了至暗岁月，得以在嫩江畔繁衍生息。为感念救命之恩，达斡尔人尊称柳蒿芽儿为“神草”“救命草”，将这份生死与共的情谊，深深镌刻在民族的记忆里。如今，达斡尔族依旧保留着采柳蒿芽儿、食柳蒿芽儿的传统，甚至专门设立“库木勒节”，人们身着民族服饰，欢聚一堂，采摘柳蒿芽儿，烹制特色美食，用最质朴的方式，铭记自然的馈赠，传承民族的根脉。

 

柳蒿芽儿的味道，是清苦中带着鲜香，这正是山野滋味的本真。它的吃法朴素又多样，无需复杂的调料，便能凸显原汁原味。最常见的是用沸水轻轻焯水后，去除部分苦涩，捞出过凉，淋上香油、蒜末凉拌，还可直接蘸上农家大酱，一口下去，清爽解腻，便是满口春天的味道。

 

柳蒿芽儿炖排骨，更是北方餐桌上的春日珍馐，鲜嫩的柳蒿芽儿与醇厚的排骨同炖，野菜的清香化解了肉的油腻，排骨的鲜香又融入芽叶之中，汤鲜味美，暖身养胃。它也能化作藏着烟火温柔的主食，将鲜嫩芽叶切碎，与玉米面揉合蒸成柳蒿芽儿菜团子，松软清香，一口咬下满是山野气息；或是剁成馅料，包入薄皮做成柳蒿芽儿饺子或包子，清鲜回甘，唇齿留香；也可与米粥同煮，一碗柳蒿芽儿粥清淡温润，抚平春日浮躁。稍老一些的柳蒿芽儿，还可以晒干储存，留到冬日食用，泡发后依旧带着山野的清香，平凡滋味，最是绵长动人，让漫长的寒冬也多了一丝春日的念想。

 

比起大棚里精心培育的蔬菜，柳蒿芽儿多了几分野性与纯粹。它生于自然，长于山野，无化肥滋养，无农药侵扰，凭着顽强的生命力，在天地间自由生长，自带一股坚韧的气韵。它不像名贵食材那般矜贵，却有着独属于山野的风骨，清苦不涩，鲜香纯粹，一如北方人的性子，质朴、坚韧、坦荡。春日食柳蒿芽儿，不仅是尝鲜，更是顺应时节的养生智慧。中医认为，柳蒿芽儿性凉味苦，能清热降火、解毒祛湿，帮人们驱散一冬的寒湿，唤醒沉睡的身心，让人在春日里倍感轻快舒坦。

 

工作和生活的忙碌，很少亲手去河畔采摘柳蒿芽儿，可每当春日来临，市场上出现那抹嫩绿，心底便会涌起莫名的亲切。买上一把回家烹制，熟悉的清香弥漫在厨房，入口的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河边、柳林边，回到了儿时跟着长辈采野菜的时光。那清苦的滋味里，有春日的生机，有自然的馈赠，有民族的记忆，更有挥之不去的乡愁。

 

世间野菜千万种，吾独爱柳蒿芽儿的清苦与质朴。它不与百花争艳，不与珍馐比美，只是默默生长在山野之间，用最平凡的姿态，奉献着最纯粹的滋味。它是北国春天的信使，是民族记忆的载体，更是刻在北方人骨子里的味道。

 

一芽知春，一叶寄情。这平凡朴素的柳蒿芽儿，不慕繁华，不畏清苦，把岁月的厚重、生命的坚韧、人间的温情，都揉进一抹嫩绿、一缕清香里。岁岁春风起，年年“库木勒”香，它在时光中静静绽放，在烟火里默默留香，成为北国大地上最温柔、最绵长的春日回响，也成为我们心中永远安放乡愁与初心的地方。这便是柳蒿芽儿，永远的北国春味！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