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静

 

文/邓云贵

 

时代如波浪一般起伏，一圈圈水纹荡得很远。我立于水上身子晃了晃。我很不平衡。不平则鸣。许多滚烫的句子从我的嘴里进进出出，灼伤别人，弹回来也灼伤自己。

 

梅雨来时心却奇怪地静下来。平静之心如同原野。杳无人迹的原野。一条源自雪山的河静静流过，消失于天地混茫处。一片片白云正高远的天空悠然舒卷……

 

能这样平静地活着是好的。夜里，不绝的梅雨打在门前的单车棚上灿然作响，琴曲似的，细细听了，竟听出悠远的古意，如此雨夜，如此心境，是最合听乐的。比方听西贝柳斯的《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灵魂寻着琴声离窍而去，像一只白色鸟回旋于北欧的天空。——薄暮时分，月出东山之上，一波波海浪轻轻拍击幽幽峡湾。白雪皑皑的森林旁，人们燃起篝火，听出游吟诗人随风歌唱。

 

诸多忧心的事物渐渐远去。平生头一次发觉自己是大地上的生灵，一草木虫鱼无异。作为生灵，热爱天空热爱阳光，热爱生命是对的。我于是很平静地抚摸校园里一颗颗湿漉漉的香樟，不尽的愉悦从心头滋滋上冒。

 

因了平静，我与现实世界恰到好处地距离着；因了距离，我能随意地对周遭的一切作审美观照。有时候，我的元神如孙行者一般跃到半空，四下望了。一角街区，一幢高楼，一个踏着梧桐树影夜归的女子，都是绝好的风景。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此刻面对只觉得百般亲切美好。要知道我曾经是怎样的偏激怎样的厌倦呵。浮躁之心如同蓄满水的瓦罐，容不得他物。现在浮躁去了，好像它从未来过。我庆幸自己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在世间走动。平静之心虚空广大，吐纳天地万物了无形迹，恰如古联云:

 

池小堪留月，亭虚不碍风。

 

我想真正的平静是虚静罢，虚静非是枯寂。枯寂之心如同死火，虽风云际会亦不起微澜。而虚静是无，无中生有；虚静之心如一口千年古井，虽青痕累累，却日夜冒出活水，润物细无声。一个人既入虚静之境，他必然怀抱平常心，对世间事世间人保持一份永不消竭的宽容？（为文也罢，经商也罢，都是一种生存方式何必厚此薄彼？）；他也必定怀具慈悲心，对凡尘关怀备至。我不由想起弘一法师。法师早年以傲世之才浪迹江湖，遁入空门即持律甚严。后来法师提出信教不忘爱国的高论，真虚静人也。此时停笔望一望墙上法师的墨迹，见其笔意消散从容，心有戚戚焉：

 

以冰霜之操自励则品自清高

以穹隆之量容人则德日广大

以切磋之谊取友则学问日精

以慎重之行利生则道风日远

 

大凡方外高人无不虚怀若谷心静如水，遍踏世间不平路似风行水上，显种种法身，作种种言说，一心要还平生愿。我原是不解的。我不知大海表层烟波浩渺而大海深入却静若长空。

 

然抵虚静之境有如登蜀道之难，庸常如我能庶几近之，也是有福的，一个人心灵的宁静，不是因为他世界的茫然无知，而是因为他已洞烛世事了悟死生。显然虚静之路仿佛菩提路，没有尽头。

 

这会儿我正平静地坐着，虽未达虚静之态，但窗外的雨声已如古刹钟声声声入心。我惊诧于我的平静。我隐约感到平静不过是生命中的断片，难以连缀成编。于我而言。追求虚静将是一终其一生的过程。或许就在明日，我又会无端浮躁起来。因为如今的世界正浮躁，如何安心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人们餐风露宿四处寻找精神的家园，但大地上只有寻家的人们。我忽然想，何必一定向外求呢？余心安静，世界安静。

 

注：此文曾刊发于《散文天地》

 

作者邓云贵，笔名：青荷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