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红了

 

作者：祁少平

 

父亲打来电话。先是询问了他孙子是否安好，然后问了我们一家近况，接着又聊了一些村子里近期发生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与我无关紧要的传闻。起初，我本以为父亲和母亲身体或有不适，亦或是家里有些变故。以往都是我往家里打电话，父亲极少给我打。谈及没有重大事故，我稍许放下了心。末了，父亲说柿子红了。

放下电话，我沉思良久，悟出了父亲的隐意是想让我回家一趟把柿子卸(摘)下来。因为现在村子人极少，青年人出去打工，老人又干不了卸柿子这活，父亲还不想让成熟了的柿子就这样被冻坏，烂掉。

说起这棵柿子树，它位于祖宅后院土崖，祖爷爷时，是从崖缝挤出来的，自生自长。不经意间，径直长大，几经沧桑，树干粗壮挺拔，树皮皱裂纹深，像岁月之刀凿刻。树冠大如层云，给后院的家禽撑起了一片天。

树大分叉，家大分家。爷爷三子二女，女儿早已出嫁，三个儿子也各自成家，家大人多不免磕磕绊绊。所以，奶奶去世后，爷爷决定分家。每个儿子分到两间半瓦房，翁、缸、罐、碗筷如数分清。最后爷爷声明，他跟后院的柿子树过活。三个儿子诧异，跟树咋过？爷爷说，谁要树，他跟谁过，结果三个儿子都要。爷爷考虑再三，决定跟二儿子过，因二儿子老实憨厚，儿媳善良贤惠，爷爷的二儿子和儿媳就是我的父亲母亲。

柿子树虽说分给了我家，可父亲从不吃独食，就在每年柿子成熟之际，他会喊上大伯三叔们一起去卸柿子。柿子这东西卸的时候要连枝折断，不能摇晃。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越折枝，来年柿子越繁多。摇晃掉下来的柿多半会摔烂，所以人们会在树下铺上床单或棚布防止柿子掉落在地上。等叔伯们卸够他们一冬吃的，树上仍有许多柿子时，父亲会叫上左邻右舍们，再次分享。按父亲的说法是“帮忙”，你没柿子吃，但我有柿子树，摘不完也吃不完，你帮我给柿子树卸下负担，柿子给我多少留一些，剩下你全拿走，这就是父亲所谓的“帮忙”。这是多么纯朴的乡邻关系呀！

就在乡邻们来帮忙来卸柿子的时候，父亲会站在树下当安全监督。父亲对于安全非常重视，因为很早之前，村子里有个老人年轻时摘柿子，不幸失足从树上掉下来，造成了终身残疾，一朝失足成千古恨。

父亲会在下面指挥，高处细枝上柿子不能摘，钩杆钩不着的柿子不能摘。最后，要留一定数量的柿子给老鸹。寓意，凡是留三分以谢上苍，慰藉生灵。

因手头事太多，紧锣密鼓地安顿好急事、要事。最后给父亲打去电话，告诉了父亲具体回家的时间。挂完电话，我内心已经对回老家充满了期待，十几年过去了，我第一次条件反射地咽了口水。那种甜蜜的、爽滑而又甘醇浓郁的味道直袭口腔。

到了回家的那一天，大清早我便携妻带子驱车直奔老家。车内，儿子听说要回老家，像个刚放出笼子的小鸟，高兴得手舞足蹈，在座位上折腾，妻也如释重负，高兴地合不拢嘴。

车子很快驶出市区，不久便拐上北坡，窗外，冷风飕飕。远望坡上仍有七零八落繁茂的柿子树，像一片自燃的果林，甚为壮观。层层叠叠的草木上染上了淡淡的浅黄，将一树树滚烫的鲜红高高举向空中，像挂起了千万盏小灯笼点亮萧瑟的初冬。

原来的乡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柿子树，或在房前屋后，或在坡上地头。但随着农村生活逐渐好起来，家家建房造屋，户户改旧换新，所以大多数的柿子树被砍伐掉。只有坡原上，不影响耕种，或人触及不到的地方柿子树才被留了下来。而我家祖宅因拆迁而弃用，后院那棵柿子树才幸免于难，活了下来。   

父亲对柿子情有独钟，柿子也是我的最爱。提起柿子，我会不由自主地条件反射，口里会沁出水，连咽几口。似涎水非涎水，而我却会咽下去，那种甜蜜爽滑而又甘浓的味觉直袭心头。柿子经过寒霜的浸润，会变得通透温润，甘甜而饱满。柿子皮薄如蝉翼，隐隐能望见果肉细腻，偶有柿核隐约可见。熟透的柿子，会把树枝压弯了腰，有时低到触手可及。

柿子树的一生，要经过无数个春夏秋冬。默默地背负日月风霜与雨露辰光从抽芽开花结果熬到叶落归根霜染枝头，最终会卸下满身沉甸，完成它一年的使命。

据父亲讲，困难时期，农村有两样东西最不值钱，但它帮助人们度过饥荒。一是槐花，第二就是柿子。槐花在春夏青黄不接之时，农人可用黑面、麸子等杂粮细面拌成团絮，蒸了充饥。二是柿子，将去皮的柿子和炒熟的粗粮杂细拌在一起当饭吃。我记得小时候，奶奶还在世，她会在烧炕的时候，把软软的柿子轻轻放在瓦片上，然后放进炕眼门的角落处。等到一家人看完电视，她会悄悄地下炕提前端出烫手的瓦片，和她的儿孙们一起，分享那暖暖的、甜蜜的幸福。那是一个让我怀念至今的夜晚。

今年夏天，我们回家帮父亲收麦，麦刚收起，门外来了卖冰激凌的商贩，许多孩子，都缠着家长要买。我儿子缠着他爷也想吃，妻极力反对不让买。不料父亲说，“咱家有冰激凌，比卖的好吃，爷去给你拿”，父亲从冰柜里端出一碗刚解冻的柿子说，柿子多，没吃完，扔了可惜。我把柿子放到冷冻层,知道你们要回来，我又把柿子解冻放进冷藏了。

看见这碗鲜红的冰柿子，我的涎水沁出来了，儿子马上破涕为笑。可他哪里知道，他爷爷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对孙子的爱。

父亲说，柿子是上天给人间的馈赠，贵人无福吃不上，穷人却吃不完。它只是付出，从不要回报，不需要施肥、修剪、防虫，不怕风吹雨打，一生饱经风霜，屹立在与人无争的地方，默默地付出，从不索取。父亲平时以柿子树为榜样，教育我们做人、生活、工作。

拐进老宅坡口，远远地望见父亲和母亲坐在繁茂的柿子树下，朝我们招手，旁边依旧放着钩杆、梯子、笼子。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