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核里的山河：崔尔庄行记

 

作者：王瀚林

 

齿间轻硌，一枚枣核落入掌心。

这是辞别时，一位裤脚沾着褐土的老汉塞给我的金丝小枣。初入口，清甜漫溢，像冀中平原暮春的晚风，温吞而绵长。待果肉嚼尽，核尖抵住齿龈，一股涩意从木质深处渗出来，细细咂摸，竟转成一丝微苦——不是烈性的苦，是植物埋在地下的根须才有的那种苦，隐忍、固执，带着泥土深处的凉。

我含着那一点苦，忽然想起天山。想起戈壁滩上沙枣的涩，想起地窝子里煮麦粒时锅底的焦煳，想起二十岁那年在北塔山风口，风沙把嘴唇打磨得开裂渗血，舔一下，满嘴铁锈味。那苦是外放的、呼啸的；而这枚枣核的苦是收敛的、沉静的。一东一西，一内敛一呼啸，竟在舌根处汇成同一种滋味。

车在高速上疾行，京城的灯火在前方明明灭灭。我的思绪却被这枚枣核牵住，一路向西，又猛地折返——半生戍守的苍茫戈壁，与眼前这片潮润的华北平原，隔着千里光阴，轰然对撞。

我以诗词为引，踏入了清代文宗纪晓岚与“无衔将军”张仲瀚同根生长的故里：崔尔庄。

纪晓岚文化园里，复建的阅微草堂窗明几净，一杆巨型烟袋斜插于草木之间，凝出几分世俗的热闹。游客们在烟袋雕塑前摆出吞云吐雾的姿态，笑声清脆。我站在一旁，却想起另一杆“烟袋”——他在《阅微草堂笔记》里写狐鬼、写畸人、写市井暗角里的冤抑，那支笔何尝不是一杆烟袋？烧的是正史的边角料，吐出的却是人世的冷烟。

他修《四库全书》时，何尝没有过删削与存录之间的两难？那些被认为“悖逆”的字句在烛火下化为灰烬，而“合宜”的篇章被恭楷抄入黄绫函套。后人只见他豁达通透、嬉笑怒骂，却不知那豁达里埋着多少知识分子的隐痛——他守住了文脉的河床，却也不得不看着某些支流在暗夜中干涸。这是“守”的代价：不是高蹈的风雅，是泥沙俱下的承担。

行至古柏森森的墓园，同行的友人轻声道：“到底是回来了。”

我心神一震。纪公文成身退，叶落归根，骨殖埋入故土的枣林，年年听着穿林的风声。可张仲瀚呢？他将毕生热血泼洒在西陲戈壁，身后无半寸归土、无一方墓碑，连一抔故土的黄土都未曾留存。文人执笔墨以守文脉，将士以身躯铸山河，道途迥异，守的却是同一片土。

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在村北被一位裤脚沾着新鲜褐泥的老汉点燃了。

他正蹲在渠埂上啃青瓜，见我们中有人提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半截青瓜停在嘴边，眼里骤然亮了。“你们是兵团来的？”他抹了把嘴，不及寒暄，便讲起那段被崔尔庄人世代口传的往事。

1960年，家乡闹饥荒，地里收不上粮，村里人啃树皮、嚼草根。远在天山的张仲瀚将军得知消息，从兵团将士的口粮里，硬是一斤一斤地省，一车一车地调，数十万斤粮食穿越戈壁与关山，运到了沧县。“那救命的粮食啊，”老汉的声音低下去，“是兵团人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的。将军说，老家的人，不能饿着。”

我没有急着在脑海里为他配上一句“厉声振呼”的舞台台词。那一刻，我只想起他日记里一行极淡的字迹，写于某年垦荒的冬夜：“地窝子漏风，麦粒煮不熟，想家。”铁汉的柔情从不需要高声朗诵，它藏在省下的口粮里，藏在未寄出的家书背面，像枣核里的那一点苦，非得把甜腻的果肉嚼尽了，才肯露出来。

燕赵大地的风，滋养了他嫉恶如仇的侠气；天山戈壁的雪，铸就了他屯垦戍边的赤诚。他把远去的征程留给自己，把归来的安宁与丰收的烟火，留给了故土苍生。这“文”与“武”从来不是对立的两极——纪晓岚以笔锋守文化之土，张仲瀚以血肉守疆界之土，他们是同一种“守”在不同器皿中的形态。笔是软的，却能刺穿时代的脓疮；枪是硬的，却只为托住最柔弱的炊烟。

夕阳垂落，暮色如墨，渐渐染透原野。

我走到纪晓岚墓前，石阶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草，墓基角落躺着半瓶游客遗落的矿泉水，标签被雨水泡得发白。一代文宗脚下，现代生活的残屑与百年古柏共存，时间在这里呈现出粗粝的层次感——没有什么纯粹的古意，历史从来都是在当下的废墟里延续。

我轻轻搓净掌心枣果的白霜，将那枚枣核举到暮色里。它小如蚕豆，质地坚硬，沉实如石，表面沟壑纵横，像一方被风干的微型山河。

东是沧野故土，文脉绵延、烟火温柔；西是天山戈壁，风沙浩荡、军魂灼灼。数百年来，中国人不过是以不同的姿态做着同一件事：扎根、守护、把苦咽下，把甜留给后人。

我没有将它随手丢弃，也没有高喊什么“不负山河”的誓言。我只是蹲下身，在墓园外一株老枣树的根部，用指甲抠开一道窄缝，将枣核按进泥土里。

北方的冬天漫长而酷烈，冻土足以粉碎一粒种子的野心。它未必会发芽。但那无关紧要。它坚硬地躺在黑暗里，便是姿态——外在是温润世间的温柔善意，内里是坚守家国的铮铮硬骨。

暮色四合，枣林无声。一枚枣核睡在泥土深处，像一颗未熄的炭。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