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

 

情注内江

 

作者：杨远新

作者内江留影

 

我游过很多江，行过很多河。有些江，游过也就忘了，有些河，行过也就淡了。可有些江，有些河，却刻在了骨子里，融入了血脉中。汉寿县西湖大垸，沅北大堤内侧的那条浩浩汤汤、洋洋洒洒的内江，又称哑河，于我而言，就是一条刻骨铭心的江，融血入脉的河。

这内江原本与沅水一体相联，同岁同命，同呼同吸。但因七十多年前治理西洞庭水患，筑起巍峨的沅北大堤，从此有了这内江外江之分。堤内称内江，堤外称外江。也因内江断了与沅水、与洞庭湖的自由往来，便被人们戏称哑河。虽然形状分内外，但神韵仍为一体。内江的水不能自由往来外江，但外江的水，却可以随时听从人的调遣，穿越坡头、龙打月两道巨型水闸，源源不断地注入内江，汇进哑河。于是这内江，这哑河，便春涌碧波，夏溢绿水，秋漫金涛，冬聚银浪。那太白湖、西垴湖、白莲湖为代表的无数大小湖泊，像内江结出的瓜，联成一串，称得上天下最富庶、最柔美的地方。

自古内江曲曲弯弯，回回环环，全长数百里。空中俯瞰，状如盘龙，高处眺望，形似藤蔓，江中平视，貌若玉带，四季变幻之美，早晚阴阳之美，真是美不胜收。李白、杜甫、刘禹锡等文人墨客曾慕名寻访，均留诗，醉倒，但遗憾的是他们未给这条江河取个名字。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有意。而唯有范蠡，因西施爱这江河里的景色，不是牧鸭，采莲，就是摘菱，捕鱼，尤其每日早晚，以江河为镜，梳妆打扮，不仅美了自己，也美了这条江河，使其两岸拥花，水上浮玉，空中流云，愈发美丽。范蠡赐名“大美河”，美人即美河，美河即美人。这河便有了光辉与灵性，穿透两千多年云烟，悟彻人世间冷暖。

内江渔场场部大楼

 

如今的大美河，凝聚了新时代不可替代、不容错过的美景。凝聚这美景的人，就是内江渔场党支部书记丁小玲和他的班子成员赵政、肖广美、唐帮虎。丁小玲个头不高，但眼界高。声音不大，但胸襟大。赵政理政有方，肖广美人美心美，唐帮虎虎虎生威。他们对内江渔场的前世今生，堪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清楚透彻。

1969年，汉寿县委、县政府从西湖区的坡头、鸭子港、洲口、文蔚、酉港、罐头嘴六个公社抽调养殖能手，组建内江渔场，掌管西湖区所有水面，性质是隶属汉寿县水产局主管的国营单位。1971年，区域调整，划归南湖渔场，掌管水面不变。渔民不再从属沿岸乡镇，系非农业人口，界定为农牧工人。2004年，乡镇合并，将内江渔场合并到汉寿县龙阳镇，名为龙阳镇南湖渔场内江工区。

丁小玲自2012年担任党支部书记。由于前面的几轮变迁更叠，导致人心浮动，前景难测。他刚在前人的基础上理出新的发展思路，准备大干一场。可令他没想到的是2015年乡镇又一次合并，因属地管理原则，内江渔场被划规坡头镇鸭子港社区，那时共有渔民298人，管理水面仅存：鸭子港中学以西至洲口镇小港村这一段，全长12公里，约6600多亩。

丁小玲深感不能单纯依靠水面求生存，谋发展，必须走立体开发，综合利用之路。他看准沿江两岸有老一辈革命家帅孟奇、许之桢故居等红色打卡地，又有西洞庭湖世界级湿地保护区，还有太白湖、看灶山、香炉洲等旅游景点。环境优美，水质清澈。他决定在美字上做文章，放大美的效能。

他别出心裁，几次上汉寿县美术家协会，诚邀协会主席、全国著名国画家、书法家邱敦长先生常驻渔场。他为其建立屋前碧波涌，屋后翠竹摇，东西两侧，花开四季的起居室。

邱敦长起居室

 

为了全然留住画家的心。他又从临江而立的渔场工作大楼里，挑选距江面最近，视野最开阔，面积最宽敞，四面最通透的一间优质房，为邱敦长建成了堪称一流的画室。并在画室前建了一座观景台。

邱敦长画室前的观景台

 

邱敦长从此心无旁骛，恰如当年的范蠡与西施，泛舟大美河，捕捉大美奇美特美，一幅幅饱含洞庭神韵、沅水风骨、内江灵魂的国画及书法作品，从他心灵与指间淌出。

邱敦长的国画

 

丁小玲视这些作品为无价瑰宝。他与班子成员共同发力，又为邱敦长建一流的书画展览室。地点选在与画室一墙之隔的渔具陈列室，将那些烙有历史印记和寄托一代代渔民情感的渔船、渔网、鱼叉、鱼罩、鱼钩、鱼篓、鱼桶等搬迁至新建的场地安放，腾出一百多平米的空间，予以精心装饰，门楣大书：“邱敦长书画展览室”；大门两侧悬挂：“香炉洲读书写意种花，吟江阁观云听浪品茶。”既凝聚现代氛围，又饱含古色古香。

 内江渔场党支书丁小玲与作者在邱敦长书画展览室门前合影

 

一座渔场，与一个画家，迅速成为故事，成为美谈，随风而飞，随浪而行，传遍三湘四水、神州大地。 

书画展览室展出邱敦长国画

 

一时间，凝美、聚美，一幅幅不同流派，不同画风的山水画、水墨画、花鸟画，不同书体，不同技艺的行书、楷书、隶书、狂草，相邀走进内江渔场这间书画展览室。

 不同画风不同书体的书画走进邱敦长书画展览室

 

一时间，作家、诗人、学者、湖湘文化研究专家，慕名而来。汉寿县湖湘文化交流协会更是把这里定为湖湘文化研究基地，一批又一批专家、学者相继深入渔户采风，扑进江湖探宝。 

作家、诗人、学者、湖湘文化研究专家深入渔场采风

 

我和妻子陈双娥有幸受邀访问内江渔场。

凑巧的是，1975年的同一天，汉寿县水产局邀请我采写内江渔民无私奉献的先进事迹，我选定的第一站是文蔚公社，因为那里有我的好朋友。我从“小港码头”乘轮船前往，船头碧波相迎，高空鱼鹰叫好，我心潮起伏，自吟小诗一首：

 

长风万里送新舟，

叠浪千重访旧俦。

十载同船经雨雪，

平生结伴历春秋。

踏峰抛海心无畏，

泼墨抒怀意未休。

信有姮娥迎我至，

康途携手上层楼。

 

我走进渔场，收回思绪，参观邱敦长起居室、画室、书画展览室，我忽然感悟到：一位画家长期进驻一座渔场，这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方向性，一种先进性。这在神州大地堪称独一无二，绝无仅有。难怪引起常德市、汉寿县两级畜牧水产事务中心的高度重视，要作为新生事物向滨湖、龙阳大地推广。

我和陈双娥被深深触动。邱敦长能做到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到。何况我俩与大美河渊源颇深，情感格外不同。究竟在这江上泛过多少次舟，在这河里游过多少次泳，曾经捕捉过多少鱼虾，采摘过多少莲藕，已经全然记不清了。唯独清晰记得的是：我俩相恋的第一次约会，就在这大美河上——我从河的这边，游向河的那边，她从河的那边，游向河的这边，两双手在江中相握，两颗心在河心相聚。是大美河成全了我俩的婚姻，也是大美河成就了我俩的文学梦。

于是，我俩当即向丁小玲提出：要在邱敦长起居室一侧，搭建一间偏屋，容一床，纳一桌，放二椅，以邱敦长为楷模，全身心地为大美河凝美、聚美、示美。这立刻得到丁小玲和班子成员赵政、肖广美、唐帮虎的回应，欢迎我俩为聚美大美河贡献文学的力量。

我与大美河结缘大半个世纪，如今又有了新的延续。我眼里的大美河变得更美了，大美河文化与精神，在波与浪的传承中日益发展光大。如今一个301人的渔场，为一个画家建专业的画室和书画展览室——这成了洞庭湖的缩影，大美河的灵魂，内江渔场的聚宝盆。

省内外的旅游团队来了。参观的师生来了。讲座、现场作画、织网编网、拉网起鱼，全流程展示，人们流连忘返，依依不舍。鸭子港镇上的餐饮娱乐如同干柴添油，迅猛火爆，光是擂茶馆，从早到晚，座无虚席。

蝴蝶效应来得如此之快，超乎丁小玲的预期，也使很多人大感意外。精神文明之花与物质文明之花，双双盛开在大美河上。

若范蠡、西施有知，定会笑在眉梢，乐在心里。

这让我想到，美是需要凝聚的，也是需要传递的。大美河的美，从范蠡与西施的时代流淌到今天，又经由一群普通渔场干部和一位画家的双手，汇聚成一种可触可及的精神力量。由此可见，天底下的美，从来不是自动呈现的——它需要被发现，被命名，被守护，更需要在新的时代以新的方式被重新创造。一条哑河，因聚美而不再“哑”；一个渔场，因传美而终成“大美”。这或许就是大美河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那条江、那条河上，凝美聚美示美的人。

 

【作者简介】：

杨远新，汉族，湖南汉寿人，1990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作家班，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任《小溪流》编辑，《当代警察》副总编，湖南省公安厅一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国家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春柳湖》（全四部）《百变神探》《红颜贪官》《险走洞庭湖》（与陈双娥合著）及《杨远新文集》（18卷）等各类文学作品1800万字。曾获中国首届少儿报刊奖、第三届全国优秀少年儿童读物评奖二等奖、4次获得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首届文艺创作奖和首届儿童文学奖。《春柳湖》（全四部）入围第11届茅盾文学奖。散文《我的祖母》入选大学教材。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