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特殊的圆梦之旅

 

作者：王小笨

 

时光如一列疾驰的列车，载着岁月滚滚向前。许多往事在流年里慢慢褪色，唯有2014年的初秋，那场横跨南北的旅途，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那是我第一次牵着母亲的手，带她离开朝夕相伴的故土，为她圆了深埋半生、从未宣之于口的远方之梦。

那年九月，秋意浸染大地，各大高校迎来开学季。十八岁的儿子顺利考入广东警官学院，满心欢喜之余，我收拾好行囊，带着母亲一同南下广州送学。那时高铁尚未普及，一路相伴我们的，是慢悠悠的绿皮火车。车厢漆面斑驳，车窗一开一合间，温热的秋风扑面而来，沿途的田野、村落与远山依次向后飞驰，铺展成一路动人的画卷。

火车穿行在山川阡陌之间，“哐当、哐当”的声响，成了旅途最温柔的伴奏。母亲一生极少远行，大半辈子守着一方乡土，围着灶台、田地与家人日夜操劳。平淡忙碌的日子里，她从未有机会为自己奔赴一场远方。一路上，她静静靠在窗边，眼神温柔又好奇，专注地凝望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致。从黔南山乡的青黛群山，到岭南大地的千里平川，千里风光缓缓铺展。她看得格外认真，不时发出声声赞叹，眼底盛满了久违的光亮与欢喜。

旅途之中，她话语不多，只是默默帮外孙整理被褥、清点行李，反复叮嘱孩子到校后要勤学上进、好好照顾自己。绿皮火车行程漫长，一路颠簸劳顿，可母亲始终精神饱满，毫无倦色。我深知，这趟远行于她而言，不只是送别外孙奔赴崭新的人生，更是她辛劳半生里，一次难得的出走与邂逅。她将牵挂藏在琐碎的照料里，把期盼融进漫漫长路中，一路相伴，温柔相随。

我们顺利将儿子安顿在大学校园，走遍他未来四年生活的校舍、操场与林荫道，母亲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短暂停留后，我们辞别繁华的广州城，辗转来到深圳——这座由小渔村蜕变为国际都市的改革之城。我想着，既已远行，便带母亲看一看都市盛景，再去见见心心念念的大海，最后从深圳搭乘飞机返程贵阳。这是母亲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我特意选了更远的航程，想让她好好感受云端之上的风光。

在此之前，飞机于她而言，不过是电视里的画面、闲谈中的话题，是遥不可及的憧憬。半生躬耕乡土，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冲上云霄，俯瞰万里山河。

踏入机场大厅，宽敞明亮的航站楼、往来不息的人群、巨型玻璃窗与起起落落的航班，眼前陌生又壮阔的一切，让母亲局促不安。平日里坚韧从容、处事沉稳的她，此刻褪去了岁月赋予的稳重，像个懵懂胆怯的孩童。

安检、候机、登机，每一个环节都让她心生忐忑。过安检时，她随身带着的老家米酒被工作人员拦下。面对旁人异样的目光，母亲连忙开口：“这是我装的，不关她的事。”说着抬手指了指我，随后便紧紧跟在我身后，半步也不肯远离。她时不时攥住我的衣角，肩膀微微发颤，双手无处安放，紧张与惶恐写满全身。

从小到大，每当我畏惧黑暗、胆怯陌生、迷茫无措时，永远是母亲挡在身前，为我遮风挡雨，护我岁岁周全。而此刻，身份悄然互换，她把所有的安心与依靠，全都交付给了我。

飞机缓缓起飞、攀升，冲破层层云层。机身偶尔轻微晃动，每一次颠簸，都会让母亲身子一颤。她紧紧抓着我的衣角，不敢望向窗外浩瀚的云海，眼中满是不安。我轻轻握住她粗糙温热的手，低声柔声安抚。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我靠拢，如同儿时胆怯的我依偎在她怀中，在我身上寻得满满的安稳。

万米高空之上，云海翻涌，天地澄澈辽阔。山河大地化作连绵的纹路，流云在天际肆意舒展。这般壮阔景致，母亲此生初见。她勤俭持家半生，为整个家奔波劳碌，将最好的年华与温柔全都留给了家人，唯独忽略了自己，从未好好领略过世间的繁华与辽阔。

返程路上，望着身旁小心翼翼、略带局促的母亲，我心中百感交集，酸涩与温暖交织。原来成长的真谛，便是从前她护我长大，如今我陪她远行；从前她为我奔赴朝夕，如今我陪她丈量山河万里。天下父母皆盼子女前程似锦，而他们的心愿向来朴素简单。我们长大的意义，大抵就是拥有能力，带着曾经守护我们的人，走出方寸故土，去看他们未曾见过的风景，去圆他们不敢奢望的梦想。

2014年这场秋日旅途，慢悠悠的绿皮火车，忐忑又温柔的云端之行，圆了母亲半生的期许，也圆满了我的一片孝心。岁月无声，匆匆向前，母亲渐渐老去，眉眼染上风霜，身姿也不再挺拔。可我永远记得，那年长空万里、云海澄澈，那个第一次搭乘飞机、怯生生跟在我身后的母亲，纯粹又可爱。这趟远行，从不是一次简单的出行，而是一场温柔的成全。我终于得以以儿女的身份，守护她的天真，陪伴她走向远方，为她圆梦，弥补岁月亏欠她的所有美好与风光。

往后余生，惟愿时光温柔以待。也愿我们所有人，趁年华尚在，及时牵起母亲的手，慢慢行走，细细观赏。让那些被岁月忽略的温柔，都被山河烟火、岁岁安康一一补偿。

这一程，也称得上是一场特殊的圆梦之旅吧。

 

2026.6.10晚，都匀市第八小学

 

作者简介：王开碧，笔名王小笨，贵州都匀人。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省写作学会会员，贵州省青年文学研究会理事，黔南州作家协会会员，都匀市作家协会会员。诗歌与散文作品散见于《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贵州作家》《贵州法治报》《贵州教育报》《贵州民族报》《文学月报》《黔南日报》《小召文学》《千高原》《作家在线》《黄果树文学》《夜郎文学》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