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变故乡

 

作者：徐业君

 

人这一生，总有一处地方，扎根血脉，融入灵魂。年少时，它叫家乡，是来去自由的港湾，是肆意嬉闹的天地，是无论何时回头，都灯火温暖、烟火滚烫的归宿。长大后，越过山海，历经风雨，辗转浮沉，再回头凝望，它便悄悄换了名字，成了故乡。

一字之差，隔着岁岁年年的光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年少，隔着物是人非的沧桑。

家乡，是活着的、温热的、动态的。是清晨袅袅升起的炊烟，是村口此起彼伏的鸡鸣，是田埂上奔跑的脚印，是亲人声声的呼唤，是岁岁朝夕、烟火不绝的日常。那时的我们，身在其中，日日相守，从不懂得珍惜，总觉得故土狭小、烟火琐碎、前路受限，一心想要挣脱泥土的牵绊，奔赴远方的繁华，去看更阔的世界，去过更自由的人生。

故乡，是安静的、遥远的、静止的。是记忆里定格的画面，是逢人便提的过往，是岁岁归期寥寥的念想，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旧时光。当我们真正走出故土、踏入人海、奔赴前程，才恍然明白，原来所谓成长，最无声、最残忍的代价，就是家乡慢慢变成了故乡。

年少不知故乡意，半生浮沉始知情。

小时候，总以为家乡永远都在。它会永远守在原地，等我放学归来，等我假期团圆，等我倦了、累了，随时回头停靠。那时的天很蓝，云很轻，风很温柔，日子很慢。村庄安安静静卧在田野之间，绿水环绕，草木丛生，四季轮转，岁岁如常。春日有遍野花开，夏日有蝉鸣蛙噪，秋日有稻谷飘香，冬日有白雪炊烟。

村里的路，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湿滑。可就是这条路，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脚步。清晨踏着露水去上学，傍晚追着夕阳往家赶，周末跟着伙伴奔跑嬉戏，逢年过节伴着乡人奔走热闹。这条路，印着孩童的欢声笑语，留着祖辈的辛勤足迹，藏着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老家的院子，不大，却盛满了岁岁温情。院里有老树，春来抽芽、夏日遮阴、秋落黄叶、冬立寒枝；院角有菜园，青蔬满园、四季常青，一瓜一菜，皆是父母汗水浇灌；屋前有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无数个晨昏，我坐在石阶上看云、看风、看落日余晖，看炊烟袅袅。

那时的亲人，都在身边。父母壮年康健，手脚麻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一身辛劳撑起整个家。祖辈头发虽白，精神尚足，坐在门口晒太阳、唠家常，眼神温和，笑意慈祥。邻里乡亲，相亲相近、淳朴善良，谁家有事全员帮忙，谁家有喜全村同乐。没有隔阂，没有疏离，朝夕相见，岁岁相伴，烟火相融，温情脉脉。

那时的家乡，是热气腾腾的人间。

清晨的村庄，被鸡鸣唤醒，家家户户炊烟次第升起，白雾缭绕，笼罩村落。妇人早起生火做饭，锅碗瓢盆声声清脆；男人扛锄下地，奔赴田间，耕耘朝夕；孩童背着书包，嬉笑打闹，奔赴学堂。整条村庄，鲜活热闹、生生不息，处处是生机，处处是温情。

午后的乡村，安静温柔。日头正好，微风不燥，老人们聚在树下闲谈，摇着蒲扇，说着家长里短；年轻人在田间劳作，汗水浸透衣衫，耕耘岁月烟火；孩童在田埂河畔玩耍，追蝴蝶、捉鱼虾、踩青草，无忧无虑、自在天真。

傍晚的故乡，温柔治愈。夕阳西下，落日染红天际，牛羊归栏，飞鸟归巢。劳作一天的乡人陆续归家，饭菜香气漫遍街巷，家家户户灯火初上，一屋一烟火，一户一温情。晚风掠过田野，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吹散整日疲惫，余下岁月安然、人间静好。

年少的我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日日身处这片温柔故土，总觉得乡村平淡乏味，日子枯燥重复，总向往城市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璀璨。我们迫不及待想要长大，想要逃离，想要走出这片小小的天地，去远方追梦、去人海闯荡、去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那时的我们以为，远方才有风景，他乡才有自由。却不知，我们拼命想要逃离的烟火故土，是往后余生，再也复刻不了的人间温柔；我们轻易舍弃的朝夕陪伴，是半生漂泊，再也寻不回的安稳归宿。

年岁渐长，学业落幕，行囊背起，步履匆匆，终于如愿以偿，走出乡村、奔赴城市、踏入人海。

初离家乡，满心欢喜、满心憧憬。以为挣脱了故土的束缚，便是新生；以为告别了乡村的平淡，便是自由。在繁华都市里奔波、打拼、成长，见惯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看遍了霓虹闪烁、人来人往，经历了职场浮沉、人情冷暖，慢慢褪去稚气、褪去天真，学会坚强、学会隐忍、学会独自扛起风雨。

可越在繁华深处漂泊，越懂人间冷暖，越念故土温情。

城市很大，灯火万千，却没有一盏灯专为我而亮；人海喧嚣，人潮涌动，却没有一处心安如故乡。城市的饭菜精致多样，却吃不出家里粗茶淡饭的温暖；城市的道路宽阔平坦，却走不出乡间小路的踏实安稳；城市的人际关系热闹繁杂，却没有邻里乡情的纯粹淳朴。

漂泊越久，越懂思念。逢年过节、夜深人静、疲惫失意之时，心底最牵挂、最眷恋、最想念的，依旧是那片生我养我的故土，依旧是那方烟火袅袅的老家。

于是，开始年年奔赴、岁岁归乡。

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蓦然发现，记忆里鲜活温热的家乡，悄悄变了模样。

再次归来，泥土路变成平整的柏油路，狭窄巷道变得宽阔整洁，破旧老屋翻新改建，荒草丛生的田野规整有序。村庄变美了、变新了、变整洁了，再也没有往日的尘土飞扬、泥泞坎坷，再也没有旧时的破败简陋。

可村庄热闹的烟火，却一点点淡了。

曾经户户炊烟、户户人声的村落，慢慢变得安静冷清。年轻人尽数外出求学务工，奔赴他乡、扎根城市，村里剩下的，多是老人与孩童。往日朝夕相见的邻里，散落四方、难得相逢；往日喧闹热闹的街巷，日渐空旷寂寥、少了人声鼎沸。

最让人猝不及防的，是亲人的老去与离别。

曾经壮年康健、撑起整个家的父母，慢慢白了鬓发、弯了腰背，步履蹒跚、容颜苍老。曾经坐在门口唠家常、笑意慈祥的祖辈，一个个悄然离场、长眠故土，再也不见、再也不归。

小时候，回家是归巢，是奔赴热闹、奔赴温情、奔赴日日相伴的团圆。

长大后，回家是探望，是匆匆往返、是短暂停留、是岁岁难得的相聚。

小时候，身在故乡，心向远方。

长大后，身在远方，心归故乡。

就是在这一次次归乡、一次次离别、一次次凝望中，家乡彻底变成了故乡。

家乡，是我可以随时回去、肆意撒娇、无忧无虑的地方。不用预约，不用奔波，不必感慨，不必珍惜，推门即是烟火，归来便是团圆。

故乡，是我只能抽空归来、短暂停留、满心敬畏、满心遗憾的远方。它依旧在原地，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它依旧是我的根，却再也给不了年少的热闹与安稳。

家乡有人等我，故乡只剩我念旧。

以前回家，满村熟人、满耳乡音、满眼温情。走在路上，皆是邻里问候、皆是亲切寒暄、皆是熟悉眉眼。整条村庄，暖意融融、烟火浓浓、人情暖暖。

如今归来，旧人渐少、新颜陌生。很多熟悉的邻里早已搬迁、早已老去、早已离世；很多儿时相伴的伙伴，散落人海、经年不见、形同陌路。走在熟悉的街巷，看着陌生的建筑、陌生的面孔，明明是生我养我的土地，却生出几分疏离、几分陌生、几分怅然。

景物依旧改造，人事早已更迭。

老屋还在，庭院还在，老树还在，山河还在。可院里再也没有往日的热闹，屋里再也没有从前的人声，门口再也没有等候的身影。曾经盛满欢声笑语的小院，安静得只剩风声叶落；曾经朝夕温热的烟火灶台，时常清冷沉寂、无人问津。

小时候，故乡的四季，各有风情、各有烟火。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四季忙碌、四季热闹，乡人勤勤恳恳、生生不息。

如今的故土，四季依旧轮转，山河依旧无恙，只是人间烟火日渐稀疏。田野少了劳作的人影，街巷少了奔跑的孩童，村口少了闲谈的老人。风还是当年的风，云还是当年的云，可人间再也不是当年的人间。

这就是成长最残忍的真相：我们拼命长大、拼命奔赴、拼命拥有，也拼命失去、拼命告别、拼命遗憾。

我们拥有了更体面的生活、更宽阔的眼界、更独立的人生，却永远失去了热气腾腾的家乡，永远留不住纯粹无忧的年少时光。

家乡变故乡，是岁月的必然，是人生的常态。

所谓家乡，是年少的栖息地，是生命的始发站，是懵懂岁月里最踏实的依靠。

所谓故乡，是半生的执念地，是灵魂的归落点，是沧桑岁月里最深沉的回望。

在家乡时，我们不懂离别、不懂珍惜、不懂牵挂。总以为来日方长、岁岁依旧，亲人永远安康，故土永远热闹，烟火永远滚烫。我们肆意挥霍朝夕，随意辜负温情，一心向外、从未回望。

成故乡后，我们历经千帆、阅尽风霜、懂得遗憾。看过世间人情冷暖，走过人生坎坷跌宕，才终于懂得，人间最珍贵的不是远方的繁华，不是世俗的荣光，而是故土的烟火、亲人的陪伴、岁岁的安然。

人到半生，终于读懂：家乡是生活，故乡是余生。

家乡是用来生活的，柴米油盐、朝夕相伴、烟火日常、岁岁不离。

故乡是用来怀念的，遥遥相望、岁岁牵挂、年年奔赴、岁岁遗憾。

从前以为，走出家乡，是挣脱平庸、奔赴精彩。

后来明白，守不住家乡，是人生最大的无奈、最深的怅惘。

多少人，年少离乡、半生漂泊，他乡容不下灵魂，故乡安置不了肉身。身在他乡打拼，心在故乡流浪，一生奔波、一生牵挂、一生回望、一生难安。

每一次归乡，都是一次重逢，也是一次告别。

重逢久违的故土、久违的乡音、久违的烟火；告别旧日的时光、旧日的人事、旧日的温暖。每归来一次，熟悉的痕迹便少一分，陌生的疏离便多一分，心底的眷恋与怅惘便重一分。

家乡变故乡，从来不是一瞬间的转变，而是无数个日夜的沉淀、无数次离别的累积。

是父母日渐苍老的容颜，一点点把家乡熬成了故乡；

是祖辈悄然离去的背影，一步步把烟火熬成了回望；

是年少伙伴各奔前程，一次次把热闹熬成了冷清；

是自己常年漂泊在外，一天天把朝夕熬成了思念。

如今再踏故土，心中百感交集。

依旧热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山河草木、清风明月，爱这里的淳朴乡情、旧日烟火。只是再也找不回年少时的肆意洒脱、无忧无虑。走过熟悉的小路，触摸老旧的院墙，仰望依旧的云天，心底只剩无尽温柔与无尽怅然。

温柔的是，它养育我、成全我、守候我，是我此生永远的根脉。

怅然的是，岁月不可逆，时光不重来，年少不可返，旧景不可复。

世间所有故土，终将从家乡变成故乡。

所有的人，终将从归乡人，变成念乡人。

这是每个人一生必经的修行，也是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温柔与遗憾。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奔赴远方，也终其一生，都在回望故乡。

身在红尘奔波，心在故土安放。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历经多少风雨，故乡永远是心底最柔软、最纯净、最温暖的一方净土。它藏在记忆深处，融在血脉之中，是我们疲惫时的慰藉，迷茫时的底气，落魄时的归宿，成功时的初心。

家乡温热了我的年少，故乡温柔了我的余生。

从前，我以家乡为起点，奔赴山海、追逐梦想、闯荡人间。

往后，我以故乡为归依，不忘初心、沉淀自我、安然前行。

纵使烟火渐冷、旧人渐远、时光不复，纵使家乡已成故乡，这份根植血脉的眷恋、深入灵魂的深情，永远不变、岁岁绵长。

愿岁岁年年，故土安然、山河无恙；愿往来归人，初心不改、温情依旧。

纵使家乡变故乡，此生深情，依旧不负、岁岁不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