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里的诚实
作者:周永旗
偶然从手机上看到一段视频。甘肃那边,一个帮人搬瓜的少年,趴在塑料凳子上,一笔一划写一篇叫《我的妈妈》的作文。据说他已十年没见过母亲了。
视频播了很久,我也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苦,而是他写得实在是老实。
少年在作文里写,自己从前逃课、打架、染过黄头发。这些话,原是不必说的。写母亲的命题,照例该写些温暖的旧事,写母亲的辛劳,写自己的思念,最后表一表决心,说些“一定好好学习”的话。这样写,总不会错。可他没有。他不晓得要挑拣些“好看”的东西装进文章里,只是把脑子里记得的,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他大概以为,写一个人,就得把好的坏的全写上,才算对得住这个人。
这种老实,在如今那些精心计算的流量叙事里,是不大容易见到的了。
我见过不少应试作文选里的文章,写母亲,总是雨天送伞、深夜背去医院之类。不能说这些事不曾发生过,只是写的人太多了,读的人便也麻木了。写文章的人,总想着要动人,要赚人眼泪,不知不觉间,就把真心藏了起来,换上一副大家看了都点头的面孔。这样的文章,读起来顺溜,读完也就忘了。
少年的这篇,没有这些讲究。他说自己想起母亲时,“你是否也打听过我”。这一句,不说“我想你”,不说“你回来吧”,只是怯怯地问一句,你有没有问起过我。这便是一个被丢下了十年的孩子,心里最要紧的那句话了。不是怨恨,不是哭喊,只是一个不肯确定的念想。他不知道母亲还记不记得自己,所以不敢理直气壮地说想念。这话问得很轻,可读的人心里,却被揪得生疼。
这大概就是老实的力气了。它不声张,不解释,只是把自己摊开来给你看。你看了,心里那根弦便被拨了一下,闷闷地响。
又想起文章里另一处细节。他说自己本可以去体校,但因为一双一千多元的钉鞋太贵,便不去了。这件事,他写得一样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可就是这种平淡,让人心里堵得慌。他不晓得这件事原来是可以拿来诉苦的,他大概觉得,没钱就是没钱,去不了就是去不了,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们这些人,写起文章来,总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大委屈,恨不得把三分苦说成十分。可这个少年,明明有十分苦,却只说出了两分,还要把那两分说得轻飘飘的,生怕人家替他难受。这之间的高低,真是没法子比了。
古人论文章,有句话叫“修辞立其诚”。意思是说,写文章,第一要紧的是诚。这个诚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难在哪里呢?难在要诚实地面对自己,诚实地面对那些不怎么好看、不怎么光彩的事。少年写自己染黄头发,写自己逃课,这便是诚。他不替自己辩护,不为自己找理由,只是老老实实地写出来。这一写,文章便有了骨头。
我知道,这段视频经过剪辑,那篇作文或许也不全然是他最初落笔的字迹。镜头前,博主递去题目,少年低头书写,这些画面本就是被选择和编排过的。但即便如此,那种不挑拣、不粉饰的质地,依然从字里行间透了出来。在这个“真实”常被拿来做招牌的年代,“诚”的姿态,依然是可以辨认的。它不在字句的完整里,而在那副认真得近乎笨拙的神情里。
我看那段视频,镜头一直对着他。他趴在凳子上,写得很慢,有时候要停下来想一想。那凳子想来不怎么稳当,他一边写,一边还要拿手去扶一扶。风大概也不小,纸角被吹得一掀一掀的。他不管这些,只管低着头写。这个场景本身,就像是一篇文章。只是这篇文章不是用笔写的,是用那副认真的、笨拙的、不肯敷衍的样子写的。
热度的潮水,总是来得快,退得也快。过些日子,大概没有多少人还会记得这个搬瓜的少年,记得他趴在塑料凳子上写下的那些字。这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在那么多精心计算的表情和修辞里,有人曾认认真真地、老老实实地,把心里那几句话摊开来给人看。
这世上的文章,写得漂亮的很多,写得诚实的太少。只凭这一份诚实,便够了。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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