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八百里云影
作者:王瀚林
桨声挺烦人的,真的。
天还没亮透,我就把自己塞进了乌篷船。雾气黏糊糊的,像没拧干的毛巾。水波被推开,几只白鹭骂骂咧咧地飞起来,扑棱棱,又砸回芦苇荡。它们大概没睡醒。君山在湖心漂着,不像山,倒像谁不小心打翻的砚台,青墨洇开,或者,是古代哪个粗心的美人掉了根发簪?我盯着看了半天,眼睛有点酸。
渔家马灯还亮着。光晕在湿木板上洇出铜钱大的黄斑,有点晃眼。补网的汉子手指头翻飞,网眼一点点收紧。他哼着调子,高高低低,跟湖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楚调软绵绵飘过来,芦苇丛里的鸭子被惊了,嘎嘎乱叫,抗议呢。叫完又没事人一样,继续游。我忽然想起昨晚没洗的袜子,有点尴尬。
太阳爬上岳阳楼,湖水算是彻底醒了。香樟树上斑鸠抖羽毛,露珠吧嗒掉在卖菱角妇人的蓝布裙上。她蹲着,拿把破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给菱角降温?还是给自己?登楼看,八百里洞庭把云影揉碎了,波纹像无数匹绸子在风里抖,晃得人头晕。范仲淹题字的柱子还在,裂纹里爬满岁月的渣滓。我伸手摸,指尖有点凉,历史?大概也就是这温度。
午后雨来得急,没处躲,钻进茶棚。老板娘端来银鱼羹,青瓷碗,姜末像金丝,在羹里打转,跳舞。我拿勺子搅,有点无聊。雨帘外,采莲船在荷塘里戳来戳去,长篙点水,水珠蹦上莲瓣,像撒了把碎珍珠。采莲姑娘穿得花哨,戴斗笠,笑声在雨里荡,雨水好像也跟着傻乐。我喝了一口羹,有点烫,舌头麻了。
暮色把君山染透了。竹林里浮起青雾,湘妃竹上的泪斑深得发黑,竹节里好像还藏着远古的哭声,吵得我脑仁疼。归舟摇碎湖光,橹底下说不定掠过屈子用过的陶片,或者李白醉眼看过的月光?谁知道呢。夜里泊船,老渔人煮湖鱼,柴火噼啪,惊飞几只流萤,绿光弧在夜空划,挺神秘的。远处岳阳楼轮廓灯亮了,倒映水里,像天上宫阙,又像海市蜃楼。忽然懂了,古人说“洞庭秋月”,是把千年光阴都酿在湖水里了,有点齁人。
洞庭湖卧着,安静得过分。浪纹是皱纹,也是岁月的疤。朝代更迭?它大概懒得看。我们这些过客,连微尘都算不上,顶多是它漫长记忆里打了个喷嚏。我站在这儿,自然宁静?历史厚重?好像也没那么玄乎。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被这片水,轻轻推了一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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