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借半截残唐月光在此安顿灵魂
作者:王瀚林
醒得太早,成都的雾还没散尽,浣花溪那边就催着我去了。脚下青石板滑得很,水汽像谁不小心泼出去的冷茶,漫上来,浸得鞋帮发潮。站在草堂那面旧照壁前,我愣了半天,“草堂”那俩篆刻大字被湿气洇得发虚,反倒比那些金灿灿的匾额更有说服力——它把我一把拉回了公元759年的冬天。那时候老杜刚逃进蜀地,鼻子里大概也是这种混着松脂和新木茬子的冷味儿,看着工匠在川西坝子上竖起几根歪歪扭扭的柱子,哪想得到这一立就是千年。
往里走,水声忽然就满了耳朵。一座小石拱桥趴在诗史堂前,桥身上的青苔厚得像没人管过的旧绒布,石栏凹陷里蓄着昨夜的残雨,像些小小的、不想被打扰的玉盏。我瞎猜,这股活水该是五代那会儿韦庄特意给留下的吧?为了给杜陵野老找个伴儿。于是唐宋元明的风啊月啊,都在这里头打了转。大廨里那尊铜像,衣褶重得像被浣花溪的水流反复搓洗过,他眼睛盯着远处,也不知道是在愁安史之乱的烽火,还是在打量我们这些后世跑来看热闹的闲人。
进了诗史堂,楠木柜里摊着南宋刻的《杜工部集》,纸黄得像深秋掉落的枯叶。凑得近了点,发现《春夜喜雨》边上竟有几个极小的虫眼,边缘晕开一点墨痕——好家伙,那句“随风潜入夜”,还真让时间变成了虫子,把诗给蛀穿了。听旁边讲解员嘀咕,说这草堂里的诗集译成了十五种语言。她翻出一本日文的旧抄本,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同是天涯沦落人”之类的酸话。看来不管隔着多少重山海,大家心里的那点漂泊感,倒是共通的。
茅屋区那股新劈竹子的清香是真冲,有点甜,也有点呛。重建的屋顶故意弄得参差不齐,茅草乱糟糟的,倒是比整齐划一看着顺眼。屋里阴飕飕的,抬头看见一件旧蓑衣挂在梁上,尖角上挂着一滴要掉不掉的冷水珠,“嗒”的一声砸在地上——这一声,直接把我送回了“八月秋高风怒号”的那个晚上。门口石阶上坐着个白头老爷子,用川话低声念《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念到“安得广厦千万间”时,嗓子眼儿哽住了,眼圈发红。正巧一阵风吹过竹林,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在给这老头儿和声。那一刻,千年前冻得发抖的诗人和眼前这个晒太阳的老成都,在竹影里重叠到了一起。
工部祠里香火味儿正浓,三缕青烟笔直地往上飘,硬得像老杜的骨头。“检校工部员外郎”这种虚衔早跟着大唐一起烂在了土里,可这祠堂的梁柱还在,比当年的衙门结实多了。展柜里有张黑白照片,拍的是2001年挖出来的唐代瓦当,半个巴掌大,上面刻了个“杜”字。那泥巴看着还是湿乎乎的,像是刚从浣花溪边刨出来。原来诗这东西,哪怕埋在土里,只要扒拉开灰,那股子烟火气和热气,照样能烫着手指头。
黄昏溜达到大雅堂,壁画上的历代诗人都在暮色里晃悠。杜甫被画在正中间,低着头,眼神越过那群吟风弄月的同行,死死盯着窗外的竹子。晚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听到的不是风声,而是毛笔在糙纸上划过的声音,是他在写“野老篱前江岸回”。
出门的时候,月亮已经挂起来了,清冷冷的。回头看那片被竹子围起来的屋顶,突然觉出韦庄当年重修草堂的意思了——哪是为了盖房子啊,分明是给这个民族找了个定心丸。就像那棵据说从唐朝活到现在的老楠木,根在地下缠得死紧,托着一代代想找个地方躲雨的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石板缝里积的水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看着看着,那水里居然浮出了“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样子。
可能吧,纪念一个诗人,真没必要去给他献花鞠躬。什么时候你在竹影里发了个呆,或者在哪句诗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你就知道,他的那些句子早就混进了你的血里,变成了潮汐。每隔一阵子,就会在你身体里涨起来,跟一千多年前的那颗心跳成同一个节奏。这半截从残唐借来的月光,我也先寄存在这儿了,反正灵魂总得有个去处。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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