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样子

 

作者：赵奋华

 

时光悠悠流转，母亲已离开我二十载。可她的样子，仍在记忆的长河里，清晰如昨，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画面。

我总觉得，母亲的样子是被时光钉在某个午后的。不是她年轻时的模样，也不是垂垂老矣的轮廓，就停在四五十岁，一个中年妇女最寻常也最辛劳的光景里。

记忆对母亲有些“不公”。明明她33岁生下我，该是风华正好带着几分鲜活的年纪，可我记事起，她已是个典型的中年妇女模样——数十年不变的“毛英子”发式，不涂脂不抹粉。早年梳得整齐服帖，往耳后一别，用两个极普通的黑卡子卡住，露出温和的眉眼。后来我成年了，常帮她洗头，洗完拿剪刀微微修剪发梢，不用卡子别了。动员她烫个发，说时兴些能显年轻，她总笑着摇头：“这样最自在。”依旧是那熟悉的毛英子，依旧是往后梳到没有乱发的样子，温顺得像她待人的性子，骨子里的传统，让她一辈子习惯了清爽、朴实、素净。

记忆里总晃着她洗衣裳的样子。一把小板凳，一盆清水，冬天守着炉子，盆里的水冒着白汽，她的手浸在热水里，搓洗父亲的衣裳；夏天就移到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背上，从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她垂着眼睫的样子，都透着安静的温柔。母亲挽起袖子，微低着头，动作缓慢，又很认真，时不时地用手臂擦去额头渗出的汗珠，手指攥着肥皂在衣裳上来回打，再一把一把地搓揉，连衣服边角磨破的地方，都被她洗得干干净净，泛着软乎乎的白。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肥皂泡不断地冒出来，在阳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连带着时光慢了下来。那时候父亲的衣裳总带着淡淡的肥皂香，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焕发出干净的光泽，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花，妥帖又安心。那时我在想，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她低头搓衣的身影里。

那时候家里没有洗澡间，我常兑好一盆水，夏天放在院子里，冬天凑近炉子，为母亲搓背擦身。她的皮肤已经松弛，带着一种温温的软，触到指尖时，有种踏实的暖意。温水浸过的毛巾敷在她皮肤上，是松软的。也会带她去澡堂，看着她在氤氲的水汽里舒展肩膀，发觉她的背又比从前弯了些，可转头对我笑时，眼里的光还是亮的。当我的手掌轻轻摩挲过她的脊背，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贴着她的胳膊，能感受到皮肤下缓慢跳动的脉搏，好像只要挨着她，就永远有处可依。后来我为她擦身的触感和母亲的样子，刻在了心里。

母亲的样子，也藏在那些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角落里。老式的黄色东厢，新添的六斗柜，柜盖总被她擦得锃亮。冬天砸煤的时候，她会蹲在煤堆旁，把大块的煤敲成均匀的小块，按大小码好，摞在墙角，碎渣子归在一处。不管是早年盘的土炉子，还是后来换的铁炉子，炉台上不见油星，连炉箅子上的煤渣都清得利落。即便生了病，母亲也没让家里乱过。地面是红砖就擦得红亮，是水泥就拖得黑明，家具的木纹都透着光。她不怎么说话，只是佝偻着腰，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拖。擦灰布叠的整整齐齐的样子，藏着她对家深深的眷恋。

更忘不了母亲帮我带孩子的那些日子里的样子。母亲、我和襁褓中的女儿，祖孙三代常常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小床上。夜里我醒时，总看见母亲侧着身蜷缩着，尽量把大半空间留给我和孩子。有时她的脚没处放，就悄悄把一个方凳挪到床边，将脚轻轻搭上去，呼吸轻得像怕惊扰了我们。渐渐我懂了，母亲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表达，而是把所有空间都让给子女，自己在角落里悄悄将就，是连睡觉都在“委屈”自己。母亲蜷着身子脚搭在方凳上熟睡的样子，在我记忆里扎了根。

母亲没进过一天学堂，总念叨：“人呀！读过书，能自己挣钱多好。” 父亲带回的旧报纸，她跟宝贝似的摊在桌上，让我们教她认字。当她指着报纸上的“人民”二字轻轻念出，我们说“对”的那一刻，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又找来孩子们不用的纸和笔，学着写她的姓名。很认真地练了些日子，一笔一划慢慢的写出“郭秀莲”，写完小心翼翼地把纸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皱纹里都盛着笑，那样子，是打心底里透出来的欢喜，比得了什么贵重东西都真切，仿佛这三个字，圆了她这辈子没进过学堂的心愿。

二十年的风，吹老了院角的槐树，吹淡了许多往事的细节，却始终吹不散母亲的样子。它像一枚被细心收藏的旧邮票，边角或许有些泛黄，图案里的温度，却从未减过分毫。

二十年了，每当想起母亲，还是会想起她别着卡子的样子，想起她搓洗衣裳的样子，想起她弯腰拖地的样子。她的样子，从来不是年轻的容颜，是岁月里那些踏实的、温暖的细节，是她留在我心里的牵挂。风一吹，好像还能听见她轻轻地说“这样最自在”，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原来母亲的样子，早不是具体的容貌，而是刻在生活里的那些细碎温暖——是挤床时的体谅，是搓衣时的用心，是从不言说的疼爱。这些样子凑在一起，就是家的模样，是我往后余生，想起就会红了眼眶的念想。这些样子，会伴着我，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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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赵奋华，系内蒙古阿拉善人。笔名，云裳。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