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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晚年诗作解读

陈独秀晚年诗作解读

 

作者:郭松

 

2023年10月,一个细雨霏霏的日子,在战友、朋友和同学的陪同下,从江津城区开车约20分钟,便到了鹤山坪石墙院。

漫步石墙院,看见陈独秀的雕塑,以“独秀一生”为主题,分寻求救国之路、新文化运动旗手、马克思主义传播者、建党先驱、晚年思想探索、历史影像复原、文物史料等展区。尽管故居曾多次修复,仍能闻到老房子的霉味。跟着标示牌走,看见陈独秀从青年接受新思想,创办《新青年》,成为党的奠基人之一,到因革命遭多次劫难,到他提出的思想和创作的著作,到晚年穷困潦倒仍保持风骨。

1938年8月,陈独秀从重庆迁居江津,在这里4年,度过了一生中最寂寥、最艰难的时光。而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得以静下心来阅读和写作,除完成文字学著作外,还写了20多首诗。这些诗作,既是他斐然文采的诗意才情的流露,更是他傲然不屈的人格魅力的体现。

战时江津是中国的大后方,集中了许多逃难来的文化人。晚辈葛康素前来探访陈独秀,不禁惊讶:“先生老矣,着布衣,须发斑白,惟精神矍铄,尚未失少年豪俊之气。”陈独秀已是衰飒老者,山河破碎中的颠沛流离,已使他疲于奔命;在江津能与那么多的故交相逢相聚,却使他多少获得欣悦的抚慰。他与老友方孝远相逢,有感而作《与孝远兄同寓江津出纸索书辄赋一绝》,抒发的是劫后余生的感慨:“何处乡关感乱离,蜀山如几好栖迟。相逢须发垂垂老,且喜疏狂性未移。”

对于飘泊无依的老人,就像身体凭依的几案一样,是仆仆风尘的流难人的栖迟地。苦难岁月,他乡遇故知,心情的愉悦,难以言表。更让他欣慰的是,各自个性都没因岁月的困顿有些许的改变。“相逢须发垂垂老,且喜疏狂性未移。”陈独秀老矣,又历经坎坷曲折,然其刚烈豪放的个性,并未因此而有所收敛,倒是越挫越超凡脱俗,越挫越特立独行。他的“疏狂”是贯穿一生的怀疑与批判的精神,也是他挂在嘴边常说的,“绝对厌弃中庸之道,绝不说人云亦云豆腐白菜不疼不痒的话”,“我只注重自己独立的思想,不迁就任何人的意见”,“我绝对不怕孤立”。

1939年8月陈独秀作《告少年》,他的学生何之瑜在写给胡适的信中说:“这首诗,是仲甫先生在四川江津鹤山坪听见斯大林和希特勒成立了‘德苏协定的消息,那正是一个无月的黑夜,他‘有感而作的。”这是陈独秀晚年最长的一首古体诗。

陈独秀从进化论的角度写道:“局此小宇内,人力终难轻。吾身诚渺小,傲然长百灵。食以保躯命,色以延种姓。”这是人类生衍发展的基本路径,他对几千年的弱肉强食的极权政治进行鞭笞,“相役复相斫,事惯无人惊。”人类不就是生活在这种相互奴役、相互厮杀的永久的大黑暗之中吗?

“伯强今昼出,拍手市上行。”“食人及其类,勋旧一朝烹。”“高踞万民上,万民齐屏營。”“是非旦暮变,黑白任其情。云雨翻覆手,信义鸿毛轻。”他作了批注:“伯强,古传说中的大疫厉鬼也,以此喻斯大林。今日悲愤作此歌,知己者,可予一观。”苏德协定的签约,莫斯科的大审判,一大批当年战友的被迫害,陈独秀是如此的触目惊心,匪夷所思。在云南的濮清泉得这首诗后,曾去信质疑:“《告少年》 是对一般独裁者而言,还是专指斯大林?”他复信说:“我给所有独夫画像,尤着重斯大林。”

陈独秀又写道:“哲人间出世,吐辞律以诚。忤众非所忌,坎坷终其生。”一年前,他在南京蹲大狱时,就给来探望的汪原放说了这样的话:“天才贡献于社会甚大,而社会每迫害天才。成功愈缓愈少者,天才愈大;此人类进步之所以为蚁行而非龙飞。”前后联系,便会看出,他对天才或哲人不能为社会俗众容纳,是多么的忧虑和不平。一方面,越是伟大的天才或哲人,在社会的压迫下,“成功愈缓愈少”,“忤众非所忌,坎坷终其生。”另一方面,压抑、迫害天才或哲人的后果是,人类社会的进步迟缓,“为蚁行而非龙飞”。

尽管“善非恶之敌,事倍功半成”,陈独秀却从不言败,从不放弃。“毋轻涓涓水,积之江河盈”,而更重要的是,他对青年寄与希望。早在 《新青年》 初创时,他就“惟属望于新鲜活泼之青年,有以自觉而奋斗耳”。几十年过去了,他仍然希望青年“有以自觉而奋斗”,如诗中所说:“亦有星星火,燎原势竟成。作歌告少年,努力与天争。”不信天由命,不得过且过,敢于与天斗与地斗,与极权政治斗。一个人的力量是微薄的,众人的力量是强大的,民族的觉醒就足可“燎原势竟成。”

陈独秀的一生颇具悲剧色彩,在检讨一生的行止时,不免惆怅和唏嘘:“我奔走社会运动,奔走革命运动三十余年,竟未能给贪官污吏的政治以致命的打击,说起来实在惭愧和愤怒。”他清楚自己已是个独行客,但“绝对不怕孤立”,更加注重“自己独立的思想”,“不隶属于任何党派,不受任何人的命令指使,自作主张自负责任”。他的《寒夜醉成》表达的是这样一种精神:“孤桑好勇独撑风,乱叶狂颠舞太空。寒幸万家蚕缩茧,暖偷一室雀趋丛。纵横谈以忘型健,衰飒心因得句雄。自得酒兵鏖百战,醉乡老子是元戎。”

陈独秀执著于“自己独立的思想”,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被开除出党,又为年轻的托派不容。正是这样,他仍然坚守并奋斗着,似那“乱叶颠舞”之中,一棵独力撑持的“好勇”的“孤桑”。在寒潮袭来,大家趋暖而居时,他纵论天下,时常忘形于身外,以酒谈慨,依旧是心雄万夫,傲视天下,“自得酒兵鏖百战,醉乡老子是元戎。”这种沉郁悲壮的情绪,在他的另一首诗中似有表现:“除却文章无嗜好,世无朋友更凄凉。诗人枉向汨罗去,不及刘伶老醉乡。”

在陈独秀的诸多文友中,与沈尹默的相识相交,颇有戏剧性。当年,他在杭州陆小任教时,无意中看到沈尹默书写的诗。第二天,他找到沈尹默,开门见山地说道:“诗好而字俗”。沈尹默多少有些惊诧,此公直率的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仔细一想,又不失为“药石之言”。这一当头棒喝,使沈尹默提升书法技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成为著名的书法家。这段颇具戏剧性的经历,使他们成为莫逆之交。后来,他们又同在北大,因 《新青年》 而成为志同道合的同人。再后来,他们天各一方,疏于音讯。如今,获悉沈尹默的消息,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欣然作《寄沈尹默绝句四首》:“湖上诗人旧酒徒,十年匹马走燕吴。于今老病干戈日,恨不逢君尽一壶。”,“村居为爱溪山尽,卧枕残书闻杜鹃。绝学未随明社屋,不辞选懦事丹铅。”,”哀乐渐平诗兴减,西来病骨日支离。小诗聊写胸中意,垂老文章气益卑。”,“论诗气韵推天宝,无那心情属晚唐。百艺穷通偕世变,非因才力薄苏黄。”

在第一首诗中,他饶有兴味地回忆当年,杭州西子湖畔饮酒作诗,好不自在。十年风雨,各自单枪匹马奔燕走吴,天各一方。急景流年,如今都是衰病缠身的老者,又值山河破碎,干戈日起。多想与你重逢,浊酒一壶,共话情谊。在第二首诗中,他说之所以选择住在乡下,为的是可以看到绵亘的群山,可以听到潺潺的溪水。读书倦乏了,可就书而枕,听着杜鹃的啁啾。“不辞选懦事丹铅”,古人常将文字考订称之为“丹铅”,“选懦”犹懦怯。他在告诉老友,他正大着胆子,在撰写文字学专著《小学识字教本》。他接着感叹溯江西上以来,一直是病骨支离。社会风云都与自己渐行渐远,渐被边缘化,得失是非,哀乐荣辱的观念,已越来越平淡,再也不像年轻时那样的诗兴勃发,雄心万丈。然他终究不是个消沉的人,“小诗聊写胸中意,垂老文章气益卑。”不平和不甘,是他晚年挥之不去的心结。他对唐宋诗的审美,表现出独有的艺术观。“天宝”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这里泛指盛唐时期的诗坛。“无那心情属晚唐”,所谓“无那”乃无可奈何也。唐诗发展到晚唐,虽然余音回响,也出过“小李杜”——李商隐、杜牧等,终究是空洞贫弱,情调颓丧,与盛唐相比,自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陈独秀虽是著名的新派人物,然旧学功底极为扎实。当年在北大,除却蔡元培的支持外,如无文字学的专长,谅也是很难立足的。他的文章学问,圈内有目共睹。江津的晚年生活,给他留下空闲的时间,而得以挥毫赋诗。他和佛学大师欧阳竟无过从甚密,在得知欧阳竟无藏有《武荣碑》 帖時,艳羡之余,以诗代柬,向之借阅:“贯休入蜀惟瓶钵,卧病山中生事微。岁暮家家足豚鸭,老馋独羡武荣碑。”贯休是唐代的大和尚,有诗:“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又称得得来和尚。他以贯休自喻入蜀的艰辛,卧病山中且家计匮乏,眼看年关将近,家家已备足猪肉和鸡鱼鸭,准备着过年了。自己虽已是又老又馋,却不为“家家足豚鸭”而心动,只想借得《武荣碑》独自欣赏观摩,如能遂愿,这个年也就过得有滋有味了。

陈独秀晚年诗作的艺术价值,如叶尚志先生所说:“真是意飘于诗联之外,育蕴于书法之中,这便是诗家倡言诗贵含蓄,意在言外,余音袅袅,韵味无穷。书法家张扬功在书外,品蕴其中。文人书法讲究表现丰富的内涵、深厚的教养和多姿的文采,与专业书匠只会写字不讲内涵不同。独秀先生的书法、诗词,形式和内容水乳交融,艺术性和思想性高度统一,高超卓越,非但与写字匠不可同日而语,且与一般市井书法家大异其趣,给人以真善美的高层次享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一切无常,万有不空。”乃陈独秀书赠太虚法师,其间富含哲理,内蕴禅机妙思。“坐起忽惊诗在眼,醉归每见月沉楼。”是他题赠台静农父子,更见其云水襟怀,学者风范。他为清末民初学者、教育家方守敦写的挽联“先生老死无乡长,小子偷生亦病夫”,表现出自己对前贤长辈的崇敬和追思。他对捐款兴学的邓蟾秋尤为敬重,老先生七十大寿,他不仅篆书“大德必寿”、“寿考作仁”,而且还书写寿联:“火学从衡称卓彦,事功耀赫当寿铭。”

同乡医生程里鸣是他的好友,常借串门之机,给他问脉诊治。一日,程里鸣向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人们都说你老先生是半截子革命。”他听罢摇头叹息:“你行医,不懂政治,你为我治好了病,无以答谢,给你写幅对联。”这幅对联是:“美酒饮到微醉处,好花看到半开时。”这便是他对“半截子革命”的回答,比喻贴切,自嘲中不乏调侃和慨叹的意味。

他留下的最后一幅诗联,是给江津县长罗宗文的。诗联是:“还师自西旅,祖道出东门。”据罗宗文回忆:“1942年3月下旬,我调任铜梁,在离开江津之前,求他写了这幅对联:‘还师自西旅,祖道出东门。……殊知我刚一到铜梁,就在报纸上看到他逝世的消息,乃将对联裱好珍藏留作纪念。”

“病如垣雪销难尽,愁似池冰结愈坚。日白云黄欲暮天,更无多剩此残年。斩爱力穷翻入梦,炼诗心豁猛通禅。邻家藏有中山酿,乞取深卮疗不眠。”这是一个冬日的黄昏,雪后的天气更为阴冷肃杀。望着矮墙上的皑皑积雪,瞅着池塘上的厚厚冻冰,多像自己日益严重的病体和难以排解的愁绪。入川后,他的高血压病日益严重,以至发展到“不能用脑,写作稍久,头部即感觉胀痛,耳轰亦加剧耳。”他曾打算去成都、贵阳一游,都因为病体不支而作罢。

陈独秀自幼丧父,过继给叔叔陈衍庶为子,婶母谢氏视为己出,养育之恩,胜过亲母。到江津后,他让三子松年将谢氏接来,以养老送终,尽人子之责。看着老人双目失明,步履蹒跚的惨然晚景,已是多病之身的他,又怎能不触景生情,感慨伤怀呢?谢氏到江津不久便去世,他深切的思念之情,一直郁结于心。在给友人的信中,他悲痛地说:“先母抚我之恩尊于生母,心丧何止三年……弟遭丧以后,心绪不佳,血压高涨,两耳轰鸣,几于半聋。”

悼念慈母的哀思未减,又增老友蔡元培逝世的噩耗。蔡元培对他有知遇之恩,想当年,蔡元培掌北大的第一件事就是聘他为文科学长,放手让他进行文科改革,其间关爱呵护,才使他在北大立足,使改革圆满成功。后来,虽然他们一为国民党元老,一为中共领袖,政治上已成水火,但每当他被国民党逮捕,蔡元培都会伸出援手。此恩此情,令他终生难忘。回首往事,他动情地说:“弟前在金陵狱中,多承蔡先生照拂,今乃先我而死,弟之心情上无数伤痕中又增一伤痛矣!”

    1941年,对陈独秀来说是极为哀惋凄楚的一年。他早就听说老友李光炯避难成都,几次欲往拜访,都因病体而不能成行。谁曾想老友竟在成都逝世,闻此噩耗,凄然作《悼老友李光炯先生》,六年前,老友李光炯先生视余于金陵狱中,别时余有奇感,以为永诀。其时,余生死未卜,先生亦体弱多病。抗日军兴,余出狱避寇入蜀,卜居江津,嗣闻光炯先生亦至成都,久病颇动归思。闻耗后数日,梦中见先生推户而入。余惊曰:“闻君病已笃,何遽至此?”彼但握余手笑而不言。觉而作此诗寄余光烺君以纪哀思,光烺笃行好学,足继先生之志。先生无子而有婿矣。“自古谁无死,于君独怆神。撄心为教育,抑气历风尘。苦忆狱中别,惊疑梦里情。艰难已万岭,凄绝未归魂。”

江津有陈独秀的故友新交,而故人的凋谢辞世,往往使他陷入悲切的怅惘之中,处此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他更有“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的感觉。他写道:“竟夜惊秋雨,山居忆故人。干戈今满地,处着孤身。久病心初静,论交老更肫。与君共日月,起坐待朝暾。”

刚悼念过老友李光炯,大姐又病逝于江津上游的油溪镇。他兄弟四人,长兄、二姐已经过世,惟有这一长一幼相为扶持,跋涉于漫漫的人生旅程。在这荡析离居的艰难岁月,大姐竟殁于异地他乡,实在令他肠断魂消,痛心入骨,遂长歌当哭,作 《挽大姊》。这是他晚年写的一首较长的古体诗,仅次于 《告少年》。诗意悱恻缠绵,字字情真意切,读来哀婉动人,是他晚年的佳作。在诗中,他回顾手足分离的痛苦,不禁叹息:“大姊今又亡,微身且苟延。”自己一生奔走,与家人聚少离多,“余壮志四方,所亲常别离。”只是由于抗战爆发,沦陷区人民逃难,他才和家人一起融入“避寇群西移”的人流之中。“率家奔汉皋,姊颜犹未衰。卅年未见姊,见姊且危颠。相将就蜀道,欢聚忘百罹。卜居江津城,且喜常相随。”

他和大姐相聚汉口时,大姐还没有多少衰老的容颜。三十年前姐弟离别,三十年后乱世相逢,那种亦喜亦悲的感觉,是难以言表的。短时的相聚已然忘却身在乱世之中,后来又都居住在江津,姐弟又像往昔那样的相随相从。他在诗中缅怀大姐勤俭、孝顺、贤惠的一生。“相夫营市贾,勤俭意拳拳。”“纨素不被体,兼味素所訾。家人奉甘旨,尽食孙与儿。”“生存为后人,信念不可移。肥甘既失养,身心复交疲。”这些美德给他留下不尽的思念。

姐弟的最后一别,更是永远地留在他的记忆之中。那是1941年春,他由江津回鹤山坪时,大姐相送于西城外,姐弟相对无言,似有万语千言,又不知从何而说,一种不祥的征兆隐然于心。“送我西廓外,木立无言辞。依依不忍去,怅怅若有思。骨肉生死别,即此俄顷时。当时未警觉,至今苦追忆。”

“斩爱力穷翻入梦,炼诗心豁猛通禅。邻家藏有中山酿,乞取深卮疗不眠。”亲友迭逝,给他的穷愁潦倒的残年以沉重的打击,那丧失亲友的悲哀,使他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想起邻居藏有名酒中山酿,这可是疗治失眠的最好药方。如能讨得深深的一杯,便可在醺然大醉中麻醉自己,以忘却痛苦的哀愁;在炼诗锻句中心胸豁然,以求得自我解脱。

他的晚年诗作中不乏有关病、愁的诗句:“西来病骨日支离”“病如垣雪销难尽,愁似池冰结愈坚”“卧病山中生事微”“干戈今满地,何处着孤身”。这是他在江津生活的真情实状。在他最严峻的困难时期,一个名叫杨朋升的青年军官,给了他最重要的帮助。从1939年5月至他去世,他致杨朋升的信就有40多封。世事、人事、家事,信中都是敞开心扉,无话不谈。

1939年11月11日,他的信中有这样的话:“夫人命书,率尔寄达,不恭之至。”这个“率尔寄達”的就是《朋升夫人和平女士寄纸嘱书手册,即奉一绝》:“前年初识杨夫子,过访偕君昨日情。寂寞胭脂坪上月,不堪回忆武昌城。”他和杨朋升的相识在1937年,也就是他出狱后不久。杨朋升,比陈独秀小21岁。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以卖字刻章维持生计。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四川军阀杨森赏识,带回军中器用,后资助他去北京大学读书。后来,两次留学日本,进入军界。他爱好书法,尤长于篆刻。陈独秀出狱后到武汉,杨朋升已是武汉警备司令部领衔少将参谋,兼武汉防空司令部筹备处办公厅副主任。虽然两人的年龄差距很大,可从陈独秀给杨朋升的信中不难看出,他对杨十分尊重,每封信都以“老兄”相称,而自称“弟”。这固是一种谦逊,但从中也可见杨在他心中的位置。

如果没有杨朋升等的接济,那他定是穷途末路不可终日了。而他对杨朋升的援助,无以言表,只是在心中时时感念,关心他和家人在战时的安危。这在他给杨朋升的信中触目可见,如“闻成都前昨两日被炸,兄处平安否”“尊寓平安否,至以为念”“连日闻成都有警报,致函询问又不得复,正惶恐时”等,可见其关切之殷。他所作《寄杨朋升成都》,更是把这种思念之情跃然于纸上。“连朝江上风吹雨,几水城东一夜秋。烽火故人千里外,敢将诗句写闲愁。”

武昌是他“不堪回首”之地,而他一生行迹所至的诸多地方,却给他留下难忘乃至美好的回忆。他的学生陈中凡受广州中山大学之聘,将去文学院任职,来函相商于他,他复信“极表赞同”,并给陈中凡寄去《春日忆广州绝句》:“江南目尽飞鸿远,隐约罗浮海外山。曾记盈盈春水阔,好花开满荔枝湾。”

那是二十年前的往事,当年受陈炯明之聘来到广州,任教育委员会委员长。在广州不到一年,就被中共一大选出的中央局召回上海。逗留的时间虽然短促,但广州却给他留下美丽的记忆。罗浮山隐隐约约,仿佛是海外仙山。每当春潮初上,放眼望去,盈盈汪汪的珠江春水,姹紫嫣红的湾畔花草,真有“白荷红荔半塘西”的风韵。他提醒陈中凡,再去广州时,可千万要游览胜景,别耽误了好山好水好风景。

“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大凡秋月能勾起人们的忧忧心事,尤其是文人更有对月遐思的情愫。那些已然逝去的往事,总是纠缠在他的心头。他挥毫书写三年前作《对月忆金陵旧游》:“匆匆二十季前事,燕子矶边忆旧游。何处渔歌惊梦醒,一江凉月载孤舟。”诗的落款:“壬午暮春写寄静农兄,独秀自鹤山坪。”夏历壬午年即公元1942年,也是这一年的一月七日,他又作《漫游》:“峰峦出没成奇趣,胜景多门曲折开。蹊径不劳轻指点,好山识自漫游回。”诗后写道:“录近作一绝以寄静农兄民卅一年一月七日独秀书蜀之鹤山坪。”陈独秀逝世后不久,台静农在诗尾附记:“先生逝世于五月二十七日,距是诗之作才四个月又二十日耳。”可谓陈独秀的绝笔。

与同年誊写旧作 《对月忆金陵旧游》 相比,他的心境可谓真的“豁然猛同禅”,生命态度是那么的达观乐天,再也不愿为老而多病发愁忧心,而是从“峰峦出没”“胜景多门”中寻找生命的意义,生活的情趣。他多少有些“老夫聊发少年狂”。在年轻人新婚之喜的欢乐场合,同样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他忘却了自己的年龄,和青年人一起调笑、打闹。一首 《闹新房》,可看出他天真快乐的赤子情怀:“老少不分都一般,大家嬉笑赋关关。花如解语应媸我,人到白头转厚颜。”从长江尾至长江头的流放,从南京到江津的奔走,不知不觉中,生命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遠离尘嚣,告别了轰轰烈烈,生活中多了份平凡和恬静。

“嫩秧被地如茵绿,落日衔山似火红。

闲倚柴门贪晚眺,不知辛苦乱离中。”春耕时节,大地被嫩绿的秧苗所覆盖,晚霞衔着半边山如彤彤烈焰。这红红绿绿的世界,诱使他倚靠柴门,放目远眺,将所有的忧伤和不快,统统置之度外。他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热爱脚下这方热土,《郊行》是他留连美景的抒情之作:“蹑屐郊行信步迟,冻桐天气雨如丝。淡香何似江南路,拂面春风杨柳枝。”江津晚年贫病交迫,他没被艰难困苦所压垮,而以坚韧的毅力,足音蛩然地走完自己的人生之旅。如陈中凡哭陈独秀《哀词》所说:“生不遭当世骂,不能开一代风气之先声;死不为天下惜,不足见确尔不拔之坚贞。生死皭然斯何人,怀宁仲甫陈先生。”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