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畔风雷：阳信“砸六柜”抗暴记

 

作者：马光增（北京）

 

鲁北阳信，平川漫漫，雾宿洼像一块凹陷的水泊，静卧在乡土之间。老辈人代代相传，光绪十三年（1887年）那场大水，是刻在雾宿洼百姓心里难以磨灭的记忆。连日暴雨汇作洪流，洼区良田尽被淹没，青苗烂在水里，农家一年的指望，转瞬化为泡影。洪水退去之后，遍地泥泞，村落萧条。不少人家断了口粮，老人孩童忍饥挨饿，只能外出讨饭求生。天灾当头，百姓眼巴巴盼着官府体恤灾情，减免赋税，发放赈济。可时任知县焦维霖，刻意隐匿灾情，不肯向上呈报。衙役依旧奔波各村，照常催征田赋丁银。交不起钱粮的乡民，动辄被拘拿羞辱。天灾叠加苛政，苦无处诉，怨气在平原村落里慢慢积蓄。    

 

旧时阳信划六大乡：美化乡、孝义乡、长寿乡、归德乡、崇德乡、钦风乡。县衙分设六处柜房收纳赋税，乡人简称为“六柜”。一柜统辖一乡，掌管钱粮账目，是官府收税的要害地方。黄巾寨庄长刘成福、马寨村地方李凤阁，日日目睹乡亲受尽苦楚，心中愤愤难安。二人穿梭各村，联络周遭黄巾寨、马寨、孙寨、魏寨、张寨乡民。淳朴农人向来安分守己，不到绝境不愿滋事，可生路被堵，众人毅然相聚。大家扛起农具，带上土枪土炮，结伴向着阳信县城走去。    

 

长长的乡民队伍行走在官道上，呼声四起，直抵县衙。“活捉贪官焦维霖，要活路不要焦维霖！”压抑已久的怒火骤然迸发，众人冲进税房，奋力砸毁六柜，房架倾摇，赋税账册散落一地。焦维霖见状又惧又恼，急调三班衙役上前阻拦，抓捕张光耀、张文林两名乡民，想要杀鸡儆猴，压制众人。谁料百姓并未就此散去，乡间传出鸡毛传牌，消息迅速传遍四乡。远近乡民络绎不绝赶往县城，千万人团团围住县衙。官府唯恐激起更大民变，不敢强硬镇压，只得松口妥协，释放被捕村民，调拨铜钱二百吊暂时安抚灾民。    

 

乡民深知贪官不除，后患难消，持续逐级上告至省里。经年之后，山东巡抚上奏朝廷，查清焦维霖瞒灾逼税、贪腐侵吞钱粮的实情，最终将其革职拿办，私产充公。

 

时光悠悠，百余年转瞬而过。当年人声鼎沸的县衙早已变迁，六柜遗迹湮没于岁月尘土。昔日洪水肆虐的雾宿洼，如今雁洲湖水波平缓，田野年年丰收。乡间老者闲谈之时，偶尔还会提起“砸六柜”的旧事。这段往事载入《阳信县志》与阳信县情资料库《抗暴斗争记略》，成为近代鲁北知名的农民抗税斗争。

 

鲁北的庄稼人，生性温厚，一辈子守着土地过日子，所求不过五谷丰登、安稳度日。那次聚众抗争，不是逞一时之勇，是绝境之中，底层百姓求生的呐喊。这片平原承载过洪涝苦难，也见证过普通人不屈的骨气。洼上风雷早已沉寂，但这段乡土往事，留存于县志记载，流淌在阳信民间口述里，时时提醒后人：民生重之重，民心不可辱。

 

作者简介

马光增

山东省滨州市阳信县商店镇马腾霄村人

山东教育学院（现齐鲁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

先任阳信三中、阳信一中教师、县委新闻科长

后供职于新华社山东分社、《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媒

现创办北京今日采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北京领新传媒有限公司，并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作为资深媒体人

在从事新闻工作过程中，记写了大量消息、通讯等，另其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网站

在地方史志等古籍史学方面也有所研究

现居北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