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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墙上的西洋皮影

随笔|原创首发

 

曹丕墙上的西洋皮影

 

作者:王瀚林

 

 

深夜翻书,总有些时刻让人恍惚。铃木虎雄那本《中国诗论史》躺在案头,纸页泛黄,1920 年的京都气息犹存。这位日本学者在某一页漫不经心地写下:“魏的时代是中国文学的自觉时代。”他大概不会想到,七年后广州的一次暑期演讲上,鲁迅会将这句话拾起,像拾起一枚石子,投入中国学术的深潭,涟漪至今未消。

“用近代的文学眼光看来,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一派。”鲁迅的声音穿过 1927 年的暑热,带着他特有的锐利与倦怠。但倘若我们仔细辨听,会察觉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犹疑 ——“用近代的文学眼光看来”,这限定语如同一扇半掩的门,门后本是一条幽深的回廊,却被后来的学者们径直闯了进去,将回廊当作了通衢大道。

 

 

所谓“投影”,原是光学现象。一束光斜照在物体上,墙上便出现影子的变形。西方十九世纪末兴起的“纯文学”观念 —— 那种将文学从道德、政治、宗教中剥离出来,供奉于“唯美”祭坛上的观念 —— 便是那束光。当它照向中国中古的文学现场,墙上便出现了“文学自觉”这个颀长的影子。

这影子很美,却扭曲了原物。曹丕《典论论文》中那句“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在“文学自觉”的投影下被读作文学挣脱政教束缚的宣言。然而,“经国”二字何曾脱离过道德与事功的维度?它分明是说文学是经纬国事的根基,是从政教母体中生长出的枝蔓,而非斩断脐带后的独立生命。铃木虎雄与鲁迅,两位站在东西方交汇处的敏锐观察者,都不约而同地将“经国”轻巧地解释为“非对道德的直接宣扬”,这与其说是解读,不如说是改写 —— 用波德莱尔的“为艺术而艺术”去改写曹丕,用王尔德的唯美主义去误读建安风骨。

萧统编《文选》,常被援引为“文学独立”的明证。但细察其选文标准,三十七类文体中,除诗赋外,奏记、论议、传状等应用之文莫不收入。其取舍标准并非“纯文学”与“杂文学”的区分,而是“辞采、文华、翰藻”的有无 —— 换言之,是修辞程度的高低,而非文体性质的纯杂。章太炎在《文学论略》中一针见血:“惟取文采斐然,足耀观览。”这“耀观览”三字,道尽了中国古人对“文”的理解:文是饰,是彰,是使事物焕发光彩的修饰,而非西方意义上那个自足自律的“Literature”。

 

 

“文”“笔”之分,是另一个被误读的现场。现代学者热衷于将“文”对应为纯文学,“笔”对应为杂文学,仿佛萧绎、刘勰早已具备了十九世纪法国文学批评家的分类学头脑。然而回到古人的语境,“文”“笔”之别不过是“言语(文章)”内部的再区分,而“文章”的本义即是修饰。“文”是修辞程度高的,“笔”是修辞程度稍逊的,二者共享着同一个母体 —— 对语言的加工与藻饰。将这对概念强行嵌入“纯文学 / 杂文学”的西方框架,无异于将中医的气血经络翻译为西医的血管神经,虽貌似对应,实则伤筋动骨。

这种翻译的冲动,背后藏着一种文化焦虑。二十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急于向世界证明:我们也有“文学”,而且我们的“文学”也曾“自觉”过。于是,魏晋被塑造为一个早熟的美学乌托邦 —— 仿佛阮籍的穷途之哭、嵇康的广陵散绝,都是在为“纯文学”的诞生举行祭礼。这种塑造固然充满激情,却也让古人成了我们想象中的皮影:他们在幕后被操纵,在幕前表演着一出名为“文学自觉”的西洋戏。

 

 

然而,我必须承认,这出皮影戏演了一百年,并非毫无价值。

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将“人的觉醒”与“文的觉醒”并置,让无数青年在八十年代的心潮中找到了与魏晋士人的共鸣。袁行霈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将“文学自觉”归纳为三个标志,成为一代学子的集体记忆。这些“误读”如同一层滤镜,让遥远的历史焕发出当代的光彩。问题是,当滤镜变成了眼镜,我们便开始看不清原物的本色。

韩愈在唐代振臂高呼“文以载道”,柳宗元矢志“文以明道”。如果魏晋真的完成了文学与政教的分离,那么韩柳的呐喊便成了历史的倒退。这显然不合逻辑。更合理的解释是:中国文学从未有过一个“为艺术而艺术”的纯粹时代,教化与怡情、事功与审美,如同阴阳二气,始终缠绕共生。《诗经》的“风”里有民间的欢愉,也有庙堂的采观;屈原的《离骚》是个体的哀鸣,也是家国的谏书;就连被奉为“文学自觉”标杆的建安诸子,其诗文中也充溢着“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苍生之念。这些,哪里是一个“纯”字可以概括的?

 

 

赵敏俐先生曾言,“魏晋文学自觉说”不是一个科学的论断,“在中国中古文学研究中不适宜使用『文学自觉』这一概念”。这话说得恳切,却也让人心生怅惘。一个流行了百年的学术命题,一旦被揭去面纱,露出的不仅是概念的粗疏,更是一代学人认知历史的局限。

但我想,真正的温度不在于简单地否定或肯定。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放下那束西洋的光,走进古人的暗室,去触摸他们写作时的体温。曹丕与诸文人论文,不是在巴黎的沙龙里谈论“纯诗”,而是在战乱频仍的邺下,于铜雀台的残照中感叹“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他的“诗赋欲丽”,不是唯美主义的宣言,而是在生死无常的焦虑中,对文字永恒性的卑微祈求。这种祈求里有功利的计算,有道德的负重,也有审美的渴望 —— 它是浑浊的,丰富的,如同生活本身。

 

 

去年深秋,我在洛阳古墓博物馆见到一块曹魏时期的画像砖。砖上的线条拙朴而热烈,绘着宴饮、庖厨、乐舞的场景。那些人物没有希腊雕塑的精确比例,却有着一种东方式的生动 —— 他们不是在为“艺术”而宴饮,他们只是在宴饮,而宴饮本身便是生命的全部表达。我忽然想,这或许才是中国文学的“自觉”:不是从实用中抽离出来的自我意识,而是在实用中绽放的审美本能。它不需要与政教决裂来证明自己的高贵,因为它从未将自己囚禁于“纯”与“不纯”的二元牢笼。

墙上的皮影戏演了一百年,幕布上的人影早已疲惫。是时候熄灭那束外来的光,让古人的身影在黑暗中重新显现。他们或许会显得模糊,但那模糊里,有真实的体温。

而我们,终将在那体温中,读懂自己的来处。

 

后记:本文观点主要受姜荣刚《古典文学的观念还原与史论建构》及赵敏俐《“魏晋文学自觉说”反思》启发,然随笔之体,不求面面俱到,但求以温度烛照学术的冷硬。关于“文学自觉”说的源流与争议,可参见《光明日报》2015 年“文学的自觉是不是伪命题”学术对话。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