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

 

栗木寨忆故人

——悼乡邻罗祖国，风范永留故土

 

作家：罗祖文

 

古有言，人间真情处处可寻，思乡之情亘古长存。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邦水栗木寨，这座坐落于贵州都匀绿茵湖街道群山之间的布依村寨，沉淀着数百年岁月故事，孕育醇厚质朴的乡土人情。2026年8月10日，是寨邻罗祖国安葬之日。年仅五十五岁的他匆匆辞别尘世，消息传开，十二组、十三组诸多寨邻、三亲六戚自发前来送别。众人守望相助、同心料理后事的场景，令人心生感慨。想起《为人民服务》记载：“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老话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场生离，让人真切体悟世事无常，更懂得珍惜相逢相守的缘分。目送故人归于青山，万千思绪萦绕心头，当日深夜，我提笔写下《栗木寨怀念罗祖国，风范长留故土》，同步发布于抖音与朋友圈，以此寄托绵长哀思。

文字一经发出，引来众多乡友品读共情，截至8月11日下午18：18。朋友圈之内，先后点赞的亲友文友有：李涛、蔡回旺、唐杰、张文福、赵华甫、罗祖芬、万兆军、郑仕叶、谭兴国、丰红、韦大武、陆庆光、高杜、金培学、潘永忠、莫国虹、蔡海青、柳凤仙、兰彩芬、王松国。

不少友人留下真挚留言：

李涛（都匀市档案馆工作人员）留言：“人民团结起来！”

吴忠（坝固民小退休教师，抖音亦有诗作）赋诗：

半百加五正强年，

一疾夺命赴黄泉。

阴阳两隔邻里念，

谁共浊酒话桑麻。

江芳菊（都匀八小教师）写道：多年劳碌身遇困疾，本应安享晚年，他爱国家风值得传承。

高杜（都匀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匀市恒铭资讯有限公司负责人）感慨：读来动容，小屋升旗细节令人难忘，乡土情深，愿安息。

与此同时，抖音平台传播同样热烈。这条悼念图文浏览量达到4635人，收获点赞126条，留言8条。摘录部分留言留存：

网名“往事浮云”：写得真好！

曹盛学（都匀四小教师）：给身边人带来幸福和美好回忆的人，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人。罗老师，您做得真好。

罗灿香（匀东镇王司街文学爱好者，网名“明天更好”）：青山永在，绿水长流，但留不住人世流年，祖国弟弟一路走好。

她还续言：祖文老师的抖音是一本读不完的书，每条抖音都承载着不同故事。两次同窗相聚，把我们带回青葱少年时光，重温母校岁月。八月州庆巡游看得我热泪盈眶，见证家乡繁荣富强、百姓安康。夜幕降临，西山大桥上空无人机变幻万千光影，尽显科技活力，亦是民族发展的希望。滑冰场上歌声悠扬，声声叩击人心。祖文老师的诗歌、散文体裁丰富，书写人间烟火、乡土人情、城市变迁、文旅风光，内容丰盈厚重，值得点赞收藏。

一条条点赞，一行行留言，皆是乡土同胞心底真切的共情。大家怀念罗祖国，不单是怀念一位熟悉的乡邻，更是感念他一生敢闯敢拼、心怀家国的品格。罗祖国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百废待兴的时代底色，深深烙印在他的人生轨迹之中。彼时物资匮乏，民间流传“三转一响”的说法，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便是众人眼中贵重家当，相当于如今的房与车。寻常农户家中若能配齐，便是人人羡慕的小康之家。电视机十分稀缺，谁家购置一台，黄昏时分，邻里老少便相约聚拢，围坐一同观看，成为那段岁月难得的乐趣。

当年栗木寨民居错落，木瓦房、砖木房、泥墙青瓦屋随处可见，不少贫寒人家依旧栖身茅草屋。家境尚可的农户，每到春节，寻来报纸裱糊墙面，简单装点家门。生产队文化室，是青年男女举办婚礼的好去处；寨子篮球场承载乡民日常闲趣，闲暇时大伙打球、踢毽子，露天电影放映之日，这里更是全寨最热闹的地方。乡间代步工具稀少，少数富裕家庭拥有马车、人力车，车辆途经村寨，大人孩童纷纷驻足观望，倍感新奇。

农耕岁月分外艰辛。家家户户饲养耕牛，却难得吃上一顿牛肉；年年饲养生猪，想要饱尝猪肉亦是奢望。村民每日上山砍柴，依旧时常燃料短缺。为改良稻田土质、防治病虫害，乡亲们开山凿石烧制石灰。即便终日辛勤耕耘，粮食依旧难以自给。歉收时节，有人进山采挖蕨根，舂捣制作蕨粑充饥；乡人采摘折耳根，凌晨五更，举着葵花杆火把，行走在坑洼蜿蜒的山间小路，徒步进城售卖，换取微薄收入。艰苦的成长环境，磨砺出罗祖国吃苦耐劳、不甘平庸的性子。

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黔南群山。时代浪潮奔涌向前，追逐美好生活，成为无数普通人的心愿。数十年光阴流转，乡村面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贵州大力完善农村基础设施，村村通、组组通硬化道路逐一建成。回望栗木寨，茅草屋、低矮土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宽敞整洁的砖房，不少人家建起雅致小楼。昔日雨天泥泞难行的小道，化作平整宽阔的柏油路。邦水河上桥梁逐年增建，由单孔拓展为多孔。上游四方潭筑起拦河大坝，沟渠连通田间，河畔新建小桥四通八达。无论晴雨，村民往返两岸，不再受河水阻隔。漫步村寨房前屋后，摩托车、面包车整齐停放，小轿车往来穿梭，曾经遥不可及的景象，如今已是寻常日常。

身处时代变革之中，罗祖国不愿固守旧貌，一心想要闯出一番光景。耕田务农、外出务工、承接公路工程，事事踏实肯干、敢为人先，是寨中带头寻出路的先行者。他在金钟山下老学堂后方田边修建小屋，最为乡人称道的是，屋前常年竖立五星红旗。在偏远乡间，自建小屋升挂国旗十分少见，迎风舒展的红旗，恰与他名字“祖国”相映，藏着一份朴素赤诚的家国情怀。每逢杀年猪，阖家老少齐聚小屋欢聚，烟火升腾，暖意融融。平日里，他尊老爱幼、待人谦和，热爱生活，常常拍摄抖音短视频记录日常，也乐于为亲友作品点赞评论，寨中老少都记得他和善的模样。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栗木寨厚重的布依文化，长久浸润、影响着罗祖国的为人处世。栗木寨素有“故事之寨”的美誉，聚居罗、彭、刘、陆、方、王、曾、陈、雷、杨十大姓氏，一百四十余户人家。村寨流传诸多古史传说：明洪武十四年，罗氏先祖跟随征南将军傅友德入黔；清咸丰己未年间，寨中子弟考取功名，村寨修建进士牌坊；罗氏祠堂旧址、九古井、三十二梯坎、银洞坡、金钟坡、老银上等古迹与民间歌谣代代相传。“石牛石马石将军，抬了云南半边城”“大将军高头大马，圣天子英气逼人”，罗氏“傻将军”廉洁故事教化一辈又一辈后人。寨后老营上，留存胡、赵二人作恶终遭惩戒的往事，印证古训“多行不义必自毙”。悠久族史、向善乡风，潜移默化塑造寨中人的道德操守。

罗氏宗族自古秉持以孝德治家、教化后人的家风。为方便寨中罗氏晚辈理清血脉辈分，铭记宗族传承，世代流传《栗木宗祠字辈》：

 

民国黄龙祖宇开，

金钟裕后震如雷。

光前秀立祥云笔，

点发斌然卓茂才。

 

布依族世代传承敬畏自然、天人合一的理念，一套完整的丧葬礼仪，承载族群伦理观念，不只是殡葬习俗，更蕴藏慎终追远、血脉相连的深厚内涵。

入殓设灵之时，堂屋正中悬挂青纱，若无青纱便以晒席替代，正中安放灵位，白纸书写“故显考某公讳XX之灵”或是“故显妣某母X氏太之灵”，两侧配有小字对联：“三魂如在日，七魄似生时”。中堂大门悬挂挽联，横额区分男女逝者，男性题写“正寝堂”，女性题写“内寝堂”，亦常书“当大事”三字。

祭奠仪式一般在出殡前一日举办，堂屋布置为经堂。外家送来黄伞、长幅挽联；孝家备好打底服、兜单，搭设白纸伞迎接吊唁宾客。出嫁长女敬献花伞、香亭、果品糯米饭、香烛冥纸；女婿备猪羊前来祭奠。家祭礼数庄重，自逝者落气至安葬，孝家持斋素食。寨内德高望重的长者撰写挽联、祭文，主持题旌点主。孝子依次行礼，三读旌表文、诵读灵位文书，吟唱《蓼莪》哀歌、宣读家祭文，一众亲属依次叩拜。客祭环节，来宾按照辈分上前领取孝帕，行三揖三叩之礼，聆听《凫袅》歌谣与祭文诵读。祭奠完毕，棺木移至寨门外，择吉时出殡。

出殡颇有讲究，阴阳先生提前选定吉地、吉时。布依族孝杖区分形制：丧父，孝子、侄孙使用竹制孝杖，寓意“节在外”；丧母，选用桐木孝杖，寓意“节在内”。出殡当日凌晨举行宴宾礼，亲友齐聚。送葬队伍启程，女婿持火把、抛撒买路钱开路；孝子、侄孙扶灵前行，儿媳、女儿沿路哭送，送至中途折返，不前往墓地。孝子身披孝布，头顶白纸孝巾，前行不可回头。

安葬与立碑同样遵循传统。开挖墓穴前，先生诵读祭辞；墓室整理完毕，喷洒雄黄酒，举行公鸡“跳井”仪式；棺木落葬，再次杀鸡“打煞封光”，抓取“金玉之土”交由孝子带回。送葬众人归来，用柏枝清水净手。孝子、女婿择吉日到坟前举行“开锅”祭祀，为坟茔添土，称作“复山”。布依族立碑习俗自清延续至今，安葬当日或是后续择期，请地理师校正方位，鼓乐相伴立碑。

逝者落气之后，还要举行“过殿”仪式，七天为一殿，历经七殿方完成仪轨。每逢一殿焚烧纸钱，分类封装，俗称“应七”。百日举行百日祭，三年期满除去孝服。

时代不断向前推进，殡葬改革持续深入，集中治丧、遗体火化、生态安葬逐步成为新风尚。传统习俗随之慢慢演变，但其中蕴藏的孝道、感恩、邻里互助的内核，依旧值得后人铭记传承。这套根植乡土的礼仪文化，亦是滋养罗祖国成长的乡土底色。

罗祖国在家排行老大，身为长子，凡事争先，处处为弟妹树立榜样。耕田务工、承揽工程，凭着一股韧劲奋力打拼，努力改善一家人的生活。出殡当日，送葬队伍途经金钟山下他亲手搭建、曾经红旗飘扬的小屋，众人驻足，鞭炮声声，青烟袅袅。如今，他长眠于通往老营上小路坎下一处名叫“步上”的地方，墓穴安在父母坟茔下方。立于墓前远眺，洞口田寨、胡家寨尽收眼底，螺蛳壳、鸡冠岭青山环抱，抬眼便能望见那座留存他无数奋斗印记的小屋。古语云“人留风范草留根”，山河依旧，故人远去，留给栗木寨乡亲无尽思念。睹景思人，情思难抑，遂赋诗寄念。

 

步上怀思

 

一生做事敢争先，

旧屋升旗心意绵。

长卧青山风景在，

全寨乡亲念当年。

 

2026.8.11下午，邦水栗木寨

 

作品简介

本文是一篇乡土纪实散文佳作。文章以邦水栗木寨乡邻罗祖国安葬之事为引，追忆其五十五载平凡人生。回望七十年代艰苦岁月、改革开放之后乡村沧桑变迁，记述罗祖国踏实肯干、心怀家国，在金钟山下搭建小屋升挂国旗的动人往事。文中实录抖音、朋友圈各界亲友悼念留言，融入栗木寨世代相传的古老传说、布依族传统丧葬文化与罗氏宗祠字辈诗文。文章由一人命运窥见时代变迁，叙邻里乡情、宗族家风，寄托村寨众人深切哀思，留住黔南乡土珍贵人文记忆。

作者近影：2026年8月10日，晴，气温20℃至30℃。作者全程参与寨中丧葬仪式，目送罗祖国上山安葬，下山归家后，闲坐老家门前遮阳棚下石凳，石圆桌旁休憩留影。

 

作者介绍：罗祖文，又名彭应文、彭万文，贵州都匀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布依族，60后中共党员，大学专科学历。系都匀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为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曾任职于墨阳完小、墨冲区教育办、都匀三小、都匀市创建办（后为市精神文明建设中心），担任区（镇）语数体教研员、镇教育工会主席、市创建办信息科科长。兼任都匀市政协七届委员、市教育工会宣传委员、市教师阅读写作协会副秘书长、都匀晚报通讯员，贵州省中等师范函授学校墨冲区中函班主任，中国人民解放军贵州省军区都匀陆军预备役步兵师工兵营营部书记。先后借调至墨冲镇政府、都匀市委宣传部、市教育局、黔南州委组织部。获国家体育总局与教育部联合表彰、中国教育学会“优秀农村中学语文教育工作者”及黔南州“宣传思想工作先进工作者”等称号。2021年退休。在国家、省、州、市级媒体发表作品2000余篇。2020至2026年度，连续获评都匀市作家协会“优秀会员”（2020—2023年度为唯一获得者）。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