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词牌里的面具与体温
作者:王瀚林
宋代的官帽两侧伸出长长的翅子,据说为了防止臣僚交头接耳。那翅子像一种温柔的刑具,让士大夫在庙堂上必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连呼吸都要符合礼部的规格。可他们总要下班的。脱下紫袍,走进酒肆或歌楼,接过歌妓递来的纸笔,在固定的词牌里填进自己的字句——这时,一个问题便浮上酒面:此刻涌到笔尖的,究竟是卸了妆的真心,还是另一张更精致的面具?
人们向来喜欢把宋词切成两半,一半叫婉约,一半叫豪放,再分别贴上“真性情”与“大格局”的标签。这切割术本身就很可疑,仿佛人的灵魂可以像切糕一样,左边是杏花春雨,右边是铁马秋风,中间一刀下去,互不渗血。可但凡读过几首词的人都知道,苏轼既写“大江东去”的旷达,也写“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哽咽;辛弃疾既写“金戈铁马”的怒目,也写“蓦然回首”的惘然。同一个人,同一支笔,甚至在同一个黄州的雪夜里,他到底该豪放还是该婉约?若两者都是真的,那“真”的标准未免太廉价;若必有一假,那我们又凭什么做灵魂的测谎仪?
其实词这种文体,从娘胎里就带着表演的性质。它不像诗,可以扛着“言志”的牌坊走进祠堂;词是“艳科”,是“小道”,是宴饮时的佐酒之物,是歌妓唇边的风流债。欧阳修写“庭院深深深几许”,是在洛阳的宴会上;柳永写“杨柳岸晓风残月”,是在为歌妓乐工填曲谋生。词从一开始就不是独白,而是对白——对着歌妓,对着同僚,对着那个在文化期待中早已设定好的“士大夫”角色。有了观众,就有了表演;有了表演,就有了面具。这面具如此古老,以至于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脸在何处。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悖论:正因为词是“小道”,是庙堂之外的野渡,它反而成了情感走私的通道。宋代礼教对士大夫的规训是密不透风的。你可以在奏折里谈社稷,在书信里论学问,唯独不可以在公开场合痛哭、发怒、思念一个死去多年的妻子,或者承认自己壮志难酬的颓唐。词,恰恰因为它“不正经”,反而为“正经”的情感提供了庇护。词牌是格律的牢笼,也是偷渡的船——把那些在公文里会被打回来的灵魂,运送到可以被歌唱的彼岸。
所以苏轼在黄州写“大江东去”,你说那是自然流露还是角色扮演?他那时是个罪人,被贬到长江边上,连俸禄都快断了。他需要重建一个自我,一个能在废墟上站得住的自我。“豪放”在这个时候,既是一剂心理吗啡,也是一封写给友人的公开信:看,苏轼还没垮。这里有表演的成分——他必须在文化脚本中扮演一个“旷达者”,否则他撑不下去。但你若因此说那旷达全是假的,又未免残忍。那词中的孤鹤与江月,难道没有他深夜独坐时的寒意?面具是借来的,但脸上的泪痕是自己的。
辛弃疾更复杂。他写“醉里挑灯看剑”,是在罢官后的闲居岁月里。一个曾经在万军中取敌将首级的人,如今只能在醉眼朦胧中抚摸自己的宝剑。这豪放的呐喊,是对抗遗忘的姿态,也是维持自我认同的仪式。可你若读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婉约的恍惚里,藏着同样的真——一个中年人在元宵的喧闹中,突然感到的疲惫与孤绝。豪放是他在政治舞台上必须维持的妆容,婉约是他在人群散场后的卸妆油。两者都是真的,只是场合不同,观众不同,情感的语法便不得不随之变形。
李清照大概是这出戏中最特殊的演员。身为女性,她的婉约是被双重期待的:女人该柔,词体该艳。于是“凄凄惨惨戚戚”成了她的文化签名。可她在诗里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那种豪壮几乎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于是有人说,诗里的她是真的,词里的她是戴着面具的。这判断何其傲慢。乱世中的恐惧、漂泊中的凄惶,难道不比金石之坚更真实?她的婉约不是扮演,而是在文化允许的范围内,对女性苦难最诚实的供认。她的豪放倒是“越轨”,是在词的体制之外,借诗的通道发出的嘶喊。在这个意义上,婉约是她的真,豪放也是她的真,只是社会给不同的文体分配了不同的“真实额度”。
说到这里,也许该把问题倒过来问:人真的有所谓“不戴面具的自然流露”吗?情感从来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物,它总是在文化的模具中被塑形。你之所以觉得“大江东去”是豪放的,是因为你从小学就被告知那是豪放;你之所以觉得“杨柳岸”是婉约的,是因为这个词牌连同它的平仄,早已规定了情感的走向。词人在填词时,确实在扮演——扮演一个符合词牌气质的声音。但表演本身,并不必然排斥真诚。戈夫曼说人生是一场戏剧,可演员在舞台上流的眼泪,化学成份与生活中并无不同。
宋代的士大夫们,戴着官帽在朝堂上表演忠臣孝子,脱下官帽在词中表演情种与狂士。他们未必分得清哪个是自己。但正是在词这具文化面具的掩护下,他们偶尔露出了不属于任何角色的、纯粹的“人”的模样——那是对亡妻的思念,对故国的执念,对光阴流逝的惊慌,对壮志难酬的不甘。这些情感若写在奏折里,是失态;写在书信里,是私隐;唯独写在词里,成了风雅。
于是我们不必再做那个苛刻的审判官,去甄别哪首词是真心、哪首是应酬。我们该问的或许是:在那个连官帽翅子都要管着你看向何方的时代,词人们借着词牌这具面具,究竟为自己争取到了多少呼吸的空间?答案是:不多,但刚好够灵魂透气。面具是冷的,是文化的模具;但呼吸是热的,是生命的余温。
读词的时候,我时常想象这样一个画面:某个雪夜,一位被贬的士大夫在江边小亭里写完一阕词,搁下笔,对着江水发呆。歌妓尚未将词拿去谱曲,同僚尚未品评其豪放或婉约,那一刻,词稿上的墨迹未干,而写字的人,终于在自己亲手编织的面具缝隙里,悄悄做了一会儿自己。那缝隙很小,风一吹就合上了。但就是因为有过那样一个缝隙,千年之后,我们还能从泛黄的纸页上,触摸到一个陌生人掌心的温度。
这温度,便是宋词留给我们的全部真相。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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