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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母亲

黄河母亲

 

作者/池魏楠

 

8月10日上午,我陪同父亲乘高铁从西安回兰州办完母亲丧后事宜,父亲说:我们再去看一眼黄河吧。天气晴朗,不冷不热,风里飘着熟悉的乡土味。我们顺着河沿慢慢地走,细细地看,话虽不多,但深情的脚步却比往常沉重许多。

 

站在黄河母亲雕像前的那一刻,我忽然红了眼。温厚的石质托着俯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她凝眸远望,神色软得像母亲从前哄我入睡时的模样,风拂过她垂落的发纹,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她轻缓的呼吸。我和父亲站在那儿久久没有挪步,恍惚间好像又触到了母亲掌心的温度。记得母亲从前曾无数次地站在河边,指着滔滔河水跟我说“这就是咱们的根”。

 

柳丝垂在眼前晃啊晃,河岸边早已聚满了人。暑气还未完全消散,大家都攒着劲儿往水边凑,欢声笑语混着河水的浪涛声飘得很远,远处的快艇划出一道白浪,把水面上的阳光撕成了细碎的金片。

 

我陪着父亲踩进浅滩的卵石里,凉丝丝的河水漫过脚踝。身边的小孩猫着腰翻弄脚下的石头,水花溅在裤腿上也毫不在意。父亲也在脚下捡起三块奇石说“这是黄河的魂,要带回西安去收藏”。远处的游艇载着一船穿救生衣的人慢慢开过,笑声顺着风飘过耳畔。

 

你看,这位也是来自西安的小姑娘,戴着宽边帽子站在没过小腿的河水里,指尖还沾着水珠,回头望过来的瞬间,水面上的羊皮筏子正载着一船人漂远,筏子上的人举着手欢呼。西安有八水环绕,但兰州的这条黄河却与众不同,是独无仅有,唯一穿城而过的大河;是黄河儿女的生命之河、母亲河,它热热闹闹,流淌千年,生生不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我再次融入了这条河,弯下腰,指尖捏着刚从水里摸出来的片石掷向水面,叠起一朵朵小花。袋子上的水珠顺着袋角往下滴,身后的趸船飘着鲜红的国旗,岸边的柳树绿得发亮,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这里与我在兰州的家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在我幼儿时,没有这些场景,但我经常随同父母亲来这里兜风漫步,捡石头打水漂,还在沙滩上写过“我爱黄河”四个大字。上初中、高中、大学后,我也经常与要好的同学来这里听河风看河景,回忆我们的童年。

 

时下仍值最热的高温天气,兰州却显得低调凉爽,成为公认的避暑胜地。蓝天上的云堆得软乎乎的,对岸的山将龙园掩在树影里,山尖的小亭子露着红檐角,吱呀转动的水车,横跨在水面上的铁桥,满滩的人都泡在清凉惬意的时光里,有的蹲在水边凑着头翻石头,有的牵着小孩慢慢走,连风里都裹着松弛的笑意,真的令人心驰神往!

 

你看,这对从广东来的小情侣同撑一把伞,他们走过大山名川,看过大江大河大海,却被这条黄河深深吸引住了。他们并肩望着河面,快艇从身后驶过,带起细碎的水痕。远处的羊皮筏子慢悠悠漂着,时光好像在这一刻放轻了脚步,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在黄河母亲面前含情脉脉,不愿再挪开双脚。

 

沿着河往茶摊走,巨大的遮阳伞投下连片的阴凉,大家瘫在躺椅上摇着扇子,小方桌上摆着泡好的三泡台,抬眼就能望到河滩上嬉闹的人影,河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把所有的愁绪都揉得软了下来。这茶里有桂圆、大枣、玫瑰,还有冰糖,越品越厚重,越有回味,只要你愿意,那条黄河会一直陪伴着你。

 

当晚我们又乘高铁返回西安。父亲把从河滩上捡来的三块奇石摆在桌面上。第一块白色的石头在绒布上,纹理晕开像漫山的云絮,他给它起名叫“瑕不掩瑜”,并说“这就像你的母亲,一辈子,踏过风霜雨雪,却始终把最软的暖意留给了我们”。

 

第二块石头沉乎乎的,深黑的底色上爬着金褐色的纹路,像把奔腾的黄河浪都封在了里面,父亲叫它“黄河之水天上来”。他说“那是你母亲这辈子都没断过的牵挂,顺着河水流淌,永远都不会枯竭”。

 

最后这块石头敦实厚重,顶端小小的凸起像个温柔的依靠,父亲唤它“补天”。他说“你母亲没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仍在守望着我们,就像这黄河水永远绕着兰州城,她永远都在我们身边”。

 

翻开这些照片,三泡台的香仍在舌尖慢慢散开,风卷着黄河的水汽拂过脸颊。原来这趟回兰州根本不是告别,母亲早把自己融进了这片河水里,化作浪涛,化作滩上的石子,化作一缕缕微风。往后我们还会再回兰州的,因为我是喝着黄河水长大的孩子,那里曾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父母亲为之奋斗大半生,奉献青春的热土。看见黄河,就能看见母亲的微笑,就能感受到母爱。黄河的每一朵浪花,包括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思念,在我的心中永存最美。

 

【作者简介】池魏楠,笔名多吉,1982年生于兰州,长安大学建筑学硕士,建筑设计师。《辽河文学》编委、签约作家,《临池翰章》主编。作品以诗歌、散文为主,兼及小说与文学评论,多发表于《作家网》等媒体。其创作融合现代空间艺术与人文关怀,风格质朴,情感深厚,持续关注生命坐标与地域文化。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