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宴：藏在黄土大地上的生活智慧

文/冰 峰

 

        第一次来岚县，友人说要带我去吃土豆宴，我很惊诧，便问：土豆也能做出一桌宴席？

        友人的回答是肯定的。一瞬间，我的好奇心便塞满了我的胸口。我去过很多地方，也吃过很多特色的美味佳肴，但用土豆做成一桌宴席，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说到土豆宴，我的思维开始在大脑里迅速检索起来。记得最清楚的，是在澳大利亚的悉尼，友人给我安排过一桌生蚝宴。我出生于内蒙古包头，吃生蚝的机会很少，吃生蚝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悉尼码头的一个餐厅里，冰镇生蚝刺身、蒜蓉炭烤生蚝、原汁清蒸生蚝、芝士焗生蚝……轮番摆上餐桌，让我一下子对海洋文化和烹饪智慧有了新的理解。那一次，我的大脑硬盘写进了生蚝宴的一长串数据。

        当然，我吃过冠以“宴”之名的美食，生蚝宴并非头一例。于我最为熟悉的，当属全羊宴。我出生在阴山下的敕勒川，羊肉是日常饮食。烤全羊、手抓羊肉、葱爆羊肉、烤羊肉串、烤羊腰、羊肉丸子、羊杂汤、羊肉饺子、羊肉烧麦、水煮羊肉，信手拈来便是诸多脍炙人口的菜式，凑成一桌宴席，自然不在话下。

        我还在不同的地方吃过螃蟹宴、豆腐宴、竹子宴、全鱼宴、蘑菇宴、荷花宴等等，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风味。可土豆太不起眼，太过寻常朴素，随处可见，要用它成就一席盛宴，实在难以想象。

        踏入岚县土豆宴餐馆，才发现山野间平凡的土豆，真的在这里幻化成一桌包罗万象的美食。据友人讲，岚县自古不用靠天吃饭，稳定安逸的生活让岚县人对吃产生了超乎寻常的热爱。岚县周边的人也知道，岚县人爱吃，也爱研究吃，变着花样吃。朴实无华的山药蛋，经当地人巧手炮制，居然可以幻化出一桌奇妙的饕餮盛宴。煎、炸、蒸、煮、捣、烩各有章法，一盘一菜，皆是岚县人奇思妙想的杰作。

        民以食为天，吃是人的本性。

        自从人类诞生，可能第一件事情就是研究吃，怎么吃才能满足味蕾的需求，获得口感、心理与精神层面的多重享受，把普通土豆做成一桌丰盛宴席，也算是研究吃的一大成果了。

        友人的话有道理，研究吃，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兵荒马乱的年代，天灾频发的岁月，比如战乱、洪水、大旱，都会造成饥不择食的窘况，岂有心思讲究吃？研究吃？奢谈宴？而岚县地理条件得天独厚，少有大灾，旱涝皆可保收。俗语言：饭饱生余事。于是岚县人吃饱肚子之后，便开始研究吃。三乡五里，岚县"会吃"的名声传播得很远，可以说是家喻户晓。

        资料记载，岚县是知名的“土豆之乡”，土豆种植已有近两百年历史。依托本地优质马铃薯，衍生出足足一百零八道土豆宴菜品，凉菜、热菜、主食、汤羹一应俱全。将寻常土豆打造成为地域文化盛宴，已然成为岚县文旅一张亮眼名片。

        在土豆宴餐馆，我们参观了一楼的土豆宴展厅，随着对土豆和土豆宴的了解，心底生出由衷赞叹。捣拿糕、凉夷子、合楞子、磨擦擦、土豆莜面卷、土豆鲍、土豆参、金丝土豆球、泰汁土豆酥、干煸土豆条、土豆炖排骨、菊花土豆、土豆饼、土豆黑河捞、土豆抿尖、烤土豆、土豆不烂子……这些眼花缭乱的菜品，勾起了我强烈的品尝欲望。是啊，土豆宴，不只是一桌丰盛的饭菜，更是黄土高原农耕文化的缩影。

        最先上桌的是捣拿糕。友人介绍，这道菜是将蒸熟的土豆反复捶打而成，质地柔韧顺滑，浇上陈醋与油泼辣子，一口下去，质朴鲜香直抵心底。我迫不及待尝上一口，果然名不虚传，满口酣畅。

        紧接着服务员端来土豆凉夷子。凉夷子薄如蝉翼、通透莹润，拌上鲜蔬与各式调料，入口清爽解腻，十分过瘾。

        一道道菜品接续上桌，令作家们连连称奇。金丝土豆酥色泽金黄，造型精巧的土豆鲍几乎可以乱真，干煸土豆条焦香浓郁，土豆炖肉醇厚绵长。普普通通的山药蛋褪去朴素外表，色、香、味样样俱全。

        主食同样离不开土豆。外焦里软的烤土豆、筋道爽滑的土豆抿尖、晶莹剔透的水晶土豆饺依次登场，就连汤羹，也以土豆提鲜。一桌百味，根源却只是一物。

        一席土豆宴吃罢，彻底改写了在场作家对土豆的固有印象。大家纷纷感慨，实在不可思议。司空见惯的土豆，居然可以变化出如此多花样，不得不惊叹岚县人"吃"的智慧。

        一席土豆宴，品的是舌尖风味，悟的是黄土农耕文化。小小的土豆扎根岚县大地，撑起一方特色产业，融进寻常百姓烟火。腾腾热气之间，诉说着土地慷慨的馈赠，也藏着岚县人勤劳质朴，于平凡之中缔造精彩的生活智慧。

        我想，一桌土豆宴或许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将吃土豆的方式变了一些花样而已。但我觉得，能够将平凡普通的土豆做成土豆宴，如此讲究，恰恰是岚县人生活态度的映照。由此，我不由得联想到，夫人在家打扫卫生时，与我观念上的一些争执。我生性随性，对生活细节不甚讲究，觉得家里卫生大体过得去就好。夫人却截然不同，被褥衣物要叠放齐整，地面要擦拭洁净，玻璃要擦得光亮，衣物穿过一日便要清洗。在我看来，这些都没有必要，家里又没有人来，叠好的被子，晚上睡觉时还要打开，擦干净的地面，走几趟，又会弄脏。过时过节大扫除一下就可以了，不必日日费心。为此，我没少和夫人争执，可夫人始终坚持己见，常常对我说：家里干净整洁，自己看着心里舒坦。

        而对于吃土豆来说，怎么吃进肚里对于人体来说没有什么区别，营养是一样的。既然一样，何必如此折腾呢？

        夫人说，这是一种生活态度，怎么活可能都一样，但精致、优雅、讲究的生活，活着更有意义，更有情调，精神上也更为享受。

        我想，将土豆做成土豆宴的岚县人，或许，体现的就是这样一种生活态度。

2026年8月14日于北京

 

作者简介

        冰峰，男，本名赵智。曾在人民文学杂志社等单位工作。现任作家网总编辑、北京微电影产业协会会长、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副会长。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词刊》《中国作家》《十月》《随笔》等报刊。杂文《嘴的种类与功能》入编《大学语文》（2008年3月，北师大版）。曾获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十佳制片人”、“优秀编剧”等奖项。2014年，获美国世界文化艺术学院荣誉博士学位（在秘鲁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