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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上的舞蹈:当“以文为诗”沦为一把钝刀

随笔|原创首发


刀锋上的舞蹈:当“以文为诗”沦为一把钝刀

——兼论文学批评的命名暴力与沉默的文本

 

作者:王瀚林

 

 

韩愈写“山石荦确行径微”,苏轼读罢拍案,说这是“以文为诗”。后来的人便拿着这四个字,像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去量李白,量杜甫,量所有不肯乖乖待在格律笼子里的诗人。量来量去,发现这把尺子越来越钝,钝到连韩愈自己写《山石》时究竟在想些什么,都量不出来了。

“以文为诗”这四个字,最初是赞美,后来成了标签,再后来成了罪名。一个文学批评的命题,从鲜活的洞见到僵化的教条,中间只隔了几代人的懒惰。

我想,这大概就是“过度典型化”的真正含义:不是命题本身错了,而是我们太急于用它来解释一切,以至于命题膨胀成了一个帝国,而真实的文本,成了这个帝国里沉默的臣民。

 

 

且说“以词为诗”。李清照在《词论》里骂苏轼“句读不葺之诗”,说他把词写成了诗的样子。这话传到后世,学者们便纷纷给苏轼的词贴上“以诗为词”的标签,好像苏轼是个不懂规矩的莽汉,硬把诗的骨头塞进词的皮囊。

可谁曾想过,苏轼写“大江东去”时,脑子里想的或许根本不是“诗”与“词”的边界问题?他可能只是站在赤壁矶头,觉得眼前这条江太壮阔了,“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腔调装不下它。词牌是《念奴娇》,可“念奴”是谁?是那个盛唐的歌姬,还是此刻江面上翻涌的千年往事?苏轼或许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有没有一种声音,能够同时容纳周瑜的羽扇纶巾和他自己的早生华发。

文学批评的命名,往往发生在创作之后。创作者在黑暗中摸索,批评家在手电筒的光圈里画地为牢。苏轼写词的时候,没有“以诗为词”这个概念;有了这个概念之后,后人再读苏轼,便只看见概念,看不见江了。

这就是命名的暴力。它让复杂的生命体验,坍缩成一个干瘪的术语。

 

 

但我想说的不是“不要命名”。没有命名的世界是一片混沌,命名是人类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我想说的是,命名之后,要有“反命名”的勇气——要时常回到文本的现场,看看那些被命名剪掉的枝蔓,那些在概念的强光下隐入黑暗的角落。

比如韩愈的《山石》。全诗用散文的笔法,按时间顺序写一次郊游:黄昏到寺,看蝙蝠飞,铺席吃饭,夜深赏月,天明离寺,涉水穿林。确实像一篇游记散文。可为什么偏偏是“诗”而不是“文”?因为韩愈在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节奏,一种只有诗才能承载的呼吸。那呼吸藏在“山石荦确”的顿挫里,藏在“芭蕉叶大栀子肥”的饱满里,藏在“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的陡转里。

这不是“以文为诗”,这是“以诗之心,行文之迹”。心还是诗的心,只是换了一双散文的鞋子走路。批评家看见了鞋子,便忘了心。

 

 

更隐蔽的暴力在于,这些命题在流传中被“典型化”之后,往往只指向某几个“代表人物”,而大量的“非典型”实践者被悄然抹去。

谁都知道韩愈“以文为诗”,可谁记得白居易?白诗浅白如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何尝不是“以文为诗”?但白居易不够“典型”,因为他没有韩愈那种剑拔弩张的文体对抗感。他的“文”化入诗中是温和的、润物无声的,所以批评家懒得给他贴标签。

谁都知道苏轼“以诗为词”,可谁记得范仲淹?“塞下秋来风景异”,这分明是诗的意境闯入词的领地,但范仲淹在词史上地位不如苏轼显赫,所以他的“以诗为词”被轻轻放过。

典型化的过程,本质上是一个权力筛选的过程。它选择那些最显眼、最容易被论述的样本,把它们树为标杆,然后宣布:这就是全部。那些被筛掉的文本,那些在边缘处默默进行的文体实验,成了“不可见”的文学史。

这让我想起福柯说的“知识型”——不是真理选择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了真理,然后把未被选择的推到黑暗里。

 

 

然而,最令我感慨的,还不是批评家的傲慢,而是后学者的懒惰。

一个学生在图书馆里读《中国文学史》,读到“以文为诗”四个字,便以为自己懂了韩愈。他不再去读《山石》,不再去读《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因为他已经“掌握”了这个知识点。知识变成了考点,考点变成了文凭,文凭变成了工作——而诗,在这个过程中被层层过滤,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他们能背出“韩孟诗派”的定义,能写出“以文为诗”对宋诗的影响,却读不出韩愈诗中那种近乎绝望的孤勇。韩愈为什么要“以文为诗”?因为他那个时代,诗的格律已经精致到窒息,像一件太紧的华服,穿在身上动弹不得。他需要散文的宽松,来让诗重新呼吸。这不是技术选择,这是生存选择——一个诗人在文体夹缝中的自救。

可这些,是任何文学史教材都不会写的。教材只写“扩大了诗歌的表现手法”,仿佛韩愈是个冷静的工程师,在实验室里调配文体的配方。

 

 

我想,真正的文学批评,应该像考古。不是用现成的框架去套文本,而是小心翼翼地拂去时间的尘埃,让文本自己说话。

“以文为诗”这个命题,最初出自苏轼之口。苏轼是何等人物?他自己就是文体越界的大家,他懂韩愈,因为他和韩愈一样,都是那种“不肯好好走路”的人。苏轼说韩愈“以文为诗”,是知音之间的暗语,是同行之间的会心一笑。这话传到后世,被不懂创作的人反复引用,就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学术概念。

概念的死亡,往往始于脱离语境的重复。

如果我们要让“以文为诗”重新活过来,或许应该做一件很朴素的事:回到苏轼说这句话的上下文,回到韩愈写诗的那个黄昏,回到文学发生的第一现场。在那里,没有“诗”与“文”的截然分界,只有一个焦灼的灵魂,在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声音。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多年前,我在西北的一个戈壁小镇上,遇到一个老牧民。他不会写诗,但会在放羊的时候对着群山长啸。那声音时而像歌,时而像哭,时而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我问他:你这是唱歌还是说话?他愣了一下,说:就是想说说话,山太远了,不这样喊,它听不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韩愈,明白了苏轼,明白了所有在文体边界上徘徊的古人。

他们何尝是在纠结“诗”还是“文”?他们只是在找一种声音,能够让远方听见。后来的人给这声音取了各种名字,“以文为诗”“以诗为词”“以赋为词”……名字越来越多,声音本身却被遗忘了。

就像那个老牧民。如果有一天,一个音乐学家路过,给他的长啸命名为“戈壁呼麦”或“边地吟咏”,然后写进论文里,会有多少人还记得,那只是一个孤独的人,想对山说说话?

 

 

所以,当我面对“以文为诗”“以词为诗”这些命题时,我的态度是:既感激,又警惕。

感激它们曾经照亮过某些幽暗的角落,感激苏轼们以惊人的敏感,捕捉到了韩愈们文体实验的锋芒。警惕的是,这些命题在流传中被不断加固、不断典型化,最终变成了一堵墙,把更丰富的文学实践挡在了外面。

文学批评的最高境界,或许不是“命名”,而是“去命名”——在命名的同时,保留对命名的怀疑,在建立框架的同时,为框架的崩塌预留空间。

韩愈写《山石》的时候,心里没有“以文为诗”这个概念。他只是在黄昏的寺庙里,看见蝙蝠在檐角飞,听见山僧的鼾声,觉得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诗的格律装不下它。于是他放开手脚,让句子像山路一样蜿蜒,像溪水一样自然。

那是公元799年的一个夜晚。一千多年后,我们隔着厚厚的概念之墙,还能听见那溪水声吗?

 

 

最后,我想说一点私人的感受。

我读古代文学批评,常常感到一种悲哀。不是因为古人错了,而是因为我们太急于“懂”他们,太急于把他们的智慧变成可以考试的知识点。于是我们发明了无数概念,“沉郁顿挫”“清空骚雅”“以文为诗”“以诗为词”……这些概念像一层层茧,把鲜活的文学体验包裹起来,最后变成一个光滑的、无菌的、可以批量生产的学术产品。

可文学从来不是无菌的。韩愈写《山石》时,山寺里有蝙蝠,有山僧的粗茶淡饭,有夜深时分的桂花香。这些气味、声音、触感,是任何概念都无法捕捉的。如果我们只记住“以文为诗”四个字,而忘了那个有蝙蝠和桂花的夜晚,我们就辜负了韩愈,也辜负了文学本身。

所以,这篇文章与其说是对“过度典型化”的批判,不如说是一次邀请——邀请读者暂时放下那些熟悉的概念,回到文本的现场,去听一听一千多年前的溪水声,去闻一闻那个夜晚的桂花香。

概念是冷的,文本是热的。批评是远的,阅读是近的。

让我们在“以文为诗”的刀锋上,跳一支笨拙但真实的舞蹈。刀锋会割伤我们,但也会让我们感觉到痛——而痛,是活着的证明。

夜读《韩昌黎诗系年集释》,窗外有蛙声。忽然想起戈壁上的老牧民,想起他说“山太远了,不这样喊,它听不见”。遂有此篇。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