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我的岳父

 

作者：清风明月

 

人生苦短，来去无常。2026年六月二十二日的那个清晨，岳父身患重病，受尽病痛的百般折磨，停止呼吸，永远离开了我们，终年七十五岁。

 

岳父在世的最后几天，病情骤然恶化，身体彻底垮了下来。医生再三叮嘱，绝对不能下床，需静静卧床休养。可他人已虚弱至极，意识不清，却一遍遍挣扎着自己爬起，又无力躺下，反复折腾，起起卧卧，痛苦不堪。我们守在一旁，看着老人被病痛生生折磨，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

 

弥留之际，我们心疼老人辛苦一生，早早备好老衣，轻轻为他穿上。可久病虚弱的他，浑身难受，总觉得衣物束缚不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脱去。我们含泪轻轻按住他，万般不舍，万般心痛，只盼能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临终卧病在床，他身体已然不受支配，神志昏沉恍惚，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故土老话：泼栏栏上，藏死家。我们参不透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却明白，这是老人留在世间最后的心愿。爱人强忍满心悲痛，端来清水泼向栏外，以此成全他最后的念想。这一泼，泼走了他半生承受的苦难，斩断了尘世的万般牵绊，也泼碎了一家人的心。我们眼睁睁看着这位一辈子老实勤恳的老人缓缓闭上双眼。山河风物一如往昔，只是慈翁已然不在，岁岁年年，再也等不到他归来。

 

岳父走后，我们设起灵堂，昼夜守灵，悲痛难抑。年幼的女儿不懂生死离别，跪在灵堂前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天真地说，要把自己的作业也烧给爷爷，让天堂的爷爷替她写。我们含泪安慰孩子，轻声告诉她：爷爷到了另一个世界，再也没有辛劳，再也没有苦楚，过得无比安稳快乐，再也不用写字、不用操劳，作业，只能你自己好好写完。稚嫩的话语，懵懂的念想，却戳中了我们所有人的泪点，让人悲从中来，久久难平。

 

岳父这一生，几乎没有过上几天安稳舒坦的日子，命运对他格外刻薄。年少时父亲早早离世，没过多久母亲便改嫁，小小的孩子失去双亲庇护，只能投靠叔父生活。尚且稚嫩的身躯，早早尝遍世间人情冷暖，生活的万般苦楚，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之中。

 

长大之后，他拼尽全力谋生度日，开过商店，也在林场工作过，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守着脚下这片故土。春种秋收，寒来暑往，日日面朝黄土劳作。天尚未破晓便下地忙活，等到夜色沉沉才踏上归途，一年四季从未停歇。满身泥土，满身汗水，靠一锄一犁的耕耘撑起一家人的生活，一辈子守着田地，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岳父苦日子过惯了，平日里格外爱吃馍馍，尤其偏爱自家大锅蒸出来的蒸馍。爱人每次回娘家，总要和面烧火，在大锅里蒸上十多个馍馍，放进冰柜冻好，岳父想吃的时候就拿出来热一热。等蒸馍吃完，爱人便再回去蒸。就这样将近两年多，从未间断，驱车数里路途，只为让岳父能吃上一口合心意的蒸馍馍。

 

纵使日子贫苦，劳作辛苦，岳父心中依旧保有一份热爱。他一生酷爱读书，偏爱笔墨文字。从前，每次我和爱人回娘家，除了备好孝敬老人的吃食衣物，我总会特意挑上几本书带回去送他。每次拿到新书，老人眉眼舒展，满心欢喜，是清贫日子里难得的温柔与慰藉。

 

他喜爱读书，潜心琢磨书法理论。家中清贫，买不起上好的宣纸笔墨，他就捡拾香烟的锡箔纸，在薄薄的纸片上写诗练字。我也曾给他送过几张四尺宣纸，满心期盼他能留下几幅墨宝，可到最后，宣纸依旧原封不动放着，终究没有留下片纸留存。有一回，岳父看过我送给友人的四字书法横幅，直言其中某个字的结构不好，看着有些怪异。薄薄的锡箔纸，承载着他满腔心事，一笔一画安放内心情怀。劳作过后，便以笔墨宽慰自己，在清贫的岁月里守住内心的一份安宁。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所有苦楚自己默默承担，把安稳的生活留给儿女。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辛辛苦苦修起两院宅院，为儿女打造温馨舒适的家园。

 

老伴离世，儿女各自为生活奔波忙碌，大院之中，只剩老人独自熬过朝朝暮暮。朝看日出，暮送斜阳，一日三餐，冷暖都要自己照料。无数个漫漫长夜，屋内一盏孤灯，唯有一只黄猫，几只小鸡，以及各类书卷与笔墨陪伴着他。

 

苦熬半生，儿女都长大成人，本该安享晚年，病魔却悄悄降临到他身上。病痛发作之后，他拖着孱弱的身体辗转天水、礼县四处求医，一次次检查，一日日承受病痛煎熬。就算被病痛折磨，他也始终默默隐忍，不愿过多拖累儿女。奈何药石难医，纵然万般不舍，终究留不住垂暮的生命。

 

老家一直有说法，亲人离世后的第三个夜晚，魂魄会悄悄回家看看。那一夜，爱人早早打扫干净厨房，恭敬插香、烧纸祭拜。夜里十一点，万籁俱寂，我们依旧静静守候，满心期盼，等着岳父归来。那一刻，屋子里静悄悄的，无声无息。我们知道，他回来了。他一定是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儿女，舍不得人间烟火。只是来去悄然，不扰世人，只留我们满心的不舍与无尽的悲痛。

 

送别、安葬之后，女儿依旧懵懂追问，爷爷被埋在哪里了。我们忍着眼泪告诉孩子，爷爷埋在了厚实的黄土里，也埋在了宁静无忧的另一个世界，从此远离疾苦，岁岁安然。

 

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清贫了一辈子。来时满身风霜，离去之时万般不舍。世间少了一位勤恳善良的老者，而我们的心底，也永远缺失了一份至亲的温暖。

 

老屋依旧，田地如故，锡箔纸上写下的字迹仿佛还在眼前，只是再也见不到温慈的岳父。

 

音容样貌历历在目，思念岁岁生长不息。愿岳父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往后再无世间疾苦，再无孤冷长夜。晚辈常怀感念，年年向您寄去无尽哀思。

 

【作家简介】：陈正红，笔名清风明月、野马河蝼蚁，甘肃省礼县王坝何崖人。中国诗歌学会、中国作家协会《诗刊》子曰诗社、甘肃省作家协会、陇南作家协会、陇南诗词学会、陇南市书法家协会会员，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四师书法家协会会员，陇南市摄影家协会会员，现代文学作家协会副主席，甘肃现代书画院院士，陇南民协理事，《诗界》签约诗人，《中外诗人》注册会员，《陇南报》通讯员，出版诗集《野马河之子》，《草叶诗人》《新时代文艺》刊社长兼主编，作品发表百余种文学刊物杂志。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