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打马图中的易安
——当“婉约”成为一座囚笼
作者:王瀚林
世人谈李清照,总爱将“婉约词宗”四字悬于她头顶,仿佛那是一顶量身定做的凤冠,戴上去便只能低眉敛目,浅斟低唱,在帘卷西风的黄昏里独自憔悴。这顶桂冠戴了近千年,戴成了一种文化强迫症——我们似乎只能接受一个“人比黄花瘦”的易安居士,却对她骰子掷落时的脆响、酒壶见底时的酣畅、以及公堂之上状告丈夫时的决绝,选择性失聪。不是历史没有留下这些声音,而是后人的审美洁癖,执意要将一位复杂的女性,驯化成一尊单薄的瓷偶。
且翻开那卷《打马图经序》。开篇第一句便石破天惊:“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且平生多寡未尝不进者何,精而已。”一个“予性喜博”,一个“昼夜忘寝食”,哪里还有半分“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娇怯?这分明是一个赌瘾极大、且以赌技自负的资深玩家。她不仅好赌,还要著书立说,将博弈之术系统化、理论化,其痴迷程度,较之于今日沉迷牌桌的男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奇怪的是,李白斗酒诗百篇,被赞为“诗仙”的风流;竹林七贤纵酒放达,被奉为名士的风骨;到了李清照这里,“浓睡不消残酒”成了婉约的注脚,“东篱把酒黄昏后”成了闺阁的风雅。她的酒,被蒸馏成了文人画里的淡墨;她的赌,被藏匿在经史子集的夹缝中,仿佛那是她辉煌词名上的一块污渍,需得轻轻拭去。
这擦拭的动作里,藏着一种阴险的性别逻辑。男性的放纵是“真性情”,女性的放纵是“失德性”;男性的嗜酒是“豪放”,女性的嗜酒是“失态”;男性的博弈是“运筹帷幄”,女性的博弈是“不务正业”。于是,李清照的酒与赌,被小心翼翼地编织进了“婉约”的叙事里——酒,是浅愁轻怨的催化剂;赌,是深闺无聊的消遣品。它们被去势了,被阉割了,被改造成符合男性想象的女性闲愁。可若细读她的词,那“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里,哪里只是闲愁?那是一个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女人,在乱世寒风中试图用酒精点燃的微弱体温。她的酒壶里,盛的不是东篱下的黄花,而是山河破碎后的冰水;她的赌局上,掷出的不是闺阁的寂寞,而是与命运对弈时不肯服输的倔强。
然而,比酒与赌更被刻意遮蔽的,是她作为婚姻暴力受害者的血痕。
建炎三年,赵明诚卒于建康。三年后,年近半百、携带着半生收藏与满身疲惫的李清照,再嫁张汝舟。这段婚姻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掠夺——张汝舟觊觎的是她手中那些历经劫难仍保存下来的金石文物。当发现她早已在战乱中散失大半珍藏,无法成为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时,拳脚便成了他的日常语言。史料中的记载寥寥,“汝舟 abuse”(家暴)二字背后,是一个知识女性在物理与精神双重空间里的窒息。在那个时代,“夫为妻纲”不仅是伦理,更是法律。可李清照做了什么?她做出了一个让同时代男子都瞠目结舌的选择:她告发了张汝舟“妄增举数入官”的罪行,以此换取离婚的许可。
这需要怎样的勇气?按《宋刑统》,妻告夫,即使属实,也要“徒二年”。她明知自己要坐牢,宁可身陷囹圄,也要斩断这桩吃人的婚姻。最终她虽因亲友营救仅系狱九日,但这九日的铁窗,与那顶“婉约词宗”的桂冠相比,哪一个更重?哪一个更能照见一个真实的李清照?公堂之上,她不再是“绣面芙蓉一笑开”的娇娥,而是一个满身伤痕却拒绝被吞噬的斗士。那一刻,她手中的不是笔,而是刀;她写下的不是词,而是诉状。这种刚烈,这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这种‘不自由毋宁死’的决绝,与“婉约”二字形成了何等刺目的反差!
可我们的文化记忆,偏偏擅长将斗士柔化成怨妇。我们需要李清照“婉约”,因为“婉约”是安全的——她只伤自己,不伤他人;她只吟风弄月,不追问公道;她只在一方闺阁里自艾自怜,绝不闯入公共领域去争夺话语权。一个“婉约”的李清照,是男性文人可以从容欣赏、温柔把玩的对象;而一个会赌博、酗酒、敢于将丈夫告上官府的李清照,却是危险的——她打破了“才女”与“良妇”的契约,暴露了女性生命中那些粗粝、辛辣、带血的真相。这些真相,让习惯了消费女性苦难的旁观者感到不适。于是,“婉约词宗”成了一座精致的囚笼,栏杆上雕刻着“人比黄花瘦”的句子,牢底却深埋着她的骰子、酒壶与伤痕。
其实,遮蔽李清照的真相,本质上是在遮蔽所有女性的复杂性。我们这个社会,历来擅长制造“圣女”与“荡妇”的二元对立,却容不下一个完整的、矛盾的人。李清照的伟大,从来不在于她符合了某种“婉约”的审美范式,恰恰相反,在于她在那个对女性极度苛刻的时代,依然保持了生命的整全性。她可以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敏感词人,也可以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慷慨悲歌者;她可以在赌桌上忘寝忘食,也可以在酒醉后直抒胸臆;她可以在爱情中低回婉转,也可以在遭遇暴力时玉石俱焚。这些看似矛盾的面向,恰恰构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有欲望、有脾气、有血性、有缺陷的活生生的人。
那顶“婉约词宗”的桂冠,不是荣誉,而是诅咒。它用最美的丝线,缝制了一件最紧的束身衣。近千年的时光里,我们赞叹她的才华,却阉割了她的愤怒;我们吟诵她的词章,却删除了她的抗争;我们将她供上神坛,却抽走了她脚下的土地。这不是对一位诗人的尊重,而是对一位女性的规训。
或许,真正的致敬,是摘下那顶桂冠,让李清照从神龛上走下来,重新成为一个会痛、会醉、会赌、会恨的凡人。让她手中的骰子重新掷出清脆的声响,让她的酒壶里重新倒出滚烫的液体,让她公堂上的诉状重新被世人听见。唯有如此,那个在“寻寻觅觅”中走过的身影,才不再是文化符号里一个单薄的剪影,而是一个在历史的暗夜中,用自身的矛盾与挣扎,为我们照亮过人性深渊的——真实的灵魂。
婉约的桂冠太轻,载不动她一生的血与酒。唯有囚笼破碎之处,易安才真正归来。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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