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颗土豆的旅程
——岚县马铃薯的地理叙事与人文志
文/陈 宏
引子
七八千年前,一支印第安部落辗转迁徙至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在海拔3800米的的的喀喀湖畔,与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野生植物不期而遇。它的地下块茎形如马铃,土著将其掘出、烤熟、碾粉,以此果腹——这便是马铃薯进入人类食谱的最初记忆。彼时,旧大陆尚不知此物存在,而安第斯山的晨昏之间,土豆已在泥土中安静地完成了千万年的演化。
十六世纪,西班牙殖民者将这种植物带回欧洲。起初它不过是贵族花园中猎奇的观赏花卉,直到法国农学家安·奥巴曼奇发现其块茎可加工为面包,土豆才从花瓶走向餐桌,从爱尔兰一路蔓延至整个旧大陆。明代万历年间,经海上丝绸之路辗转进入中国的土豆,尚是南方士大夫案头的稀罕物。明万历徐渭在《土豆》诗中咏曰:“配茗人犹未,随羞箸似知”,足见彼时文人对这颗异域块茎的好奇与珍视。此后数百年间,土豆以沉默而坚定的姿态,沿大江南北扎根、蔓延。乾隆帝曾颁诏“广栽植甘薯,以为救荒之备”,有学者甚至将康乾盛世的人口激增称为“番薯盛世”。当历史的车轮驶入清道光年间,这颗来自安第斯山的种子,终于在晋西北黄土高原上一座名为岚县的小城落了户。
“人说山西好风光,岚县土豆地道香”。没有人能够预料,这一落户,便是两百年相依相守、相生相爱的漫长叙事。一颗土豆与一方水土的命运交织,由此盛大延绵,衍生出讲不完的传奇。
第一章 诞生:自然的馈赠
岚县地处吕梁山北端、汾河上游,三面青山环抱,七水绕县而过。全县国土总面积1512平方公里,辖4镇5乡126个行政村9个社区。县境平均海拔1415米,最高点2275米,最低处亦在千米以上,是名副其实的“吕梁山上的小平原”。在北纬38度这条世界公认的黄金种植带上,岚县恰好位于马铃薯原乡——南美安第斯山的北半球镜像地带。两地虽隔万里,却共享着相似的高寒气候、充裕日照与纯净空气,仿佛大自然在另一个半球预先为土豆安排好了归宿。
从地质学的视角观之,岚县地貌由山地、丘陵、平川与谷四种类型构成,其中山地和丘陵占总面积的85%。居于中心的岚河盆地地势平坦开阔,是黄土高原上难得的一块坦途。岚河作为汾河一级支流,发源于河口乡马头山,全长51公里,流域面积1061平方公里,年径流量5628万立方米,为沿岸农田提供了充沛而清洁的灌溉水源。管涔山林区横亘其侧,这片被称为“华北落叶松故乡”的广袤林海,不仅是汾河、桑干河、滹沱河等五大河流的发源地与水源涵养区,更如一座天然的生态屏障,将工业污染与城市雾霾隔绝于岚县的天空之外。全县空气质量达到国家二级标准以上天数,常年保持在200天以上。林草覆盖率达26.9%。
如果说地理坐标为岚县种植马铃薯提供了先天资格,那么土壤与气候则是酿造其品质的核心密码。
岚县耕地以沙壤土为主,疏松透气、透水性好,土层深厚,富含腐殖质。尤为难得的是,土壤中钾元素含量极高,微量元素全面而丰富。对于马铃薯这一地下块茎作物而言,沙壤土恰如一张温床:块茎在松软的土壤中膨大阻力小,故个头均匀、表皮光滑;而丰富的钾元素则为淀粉的合成提供了关键的矿物营养。全县耕地总面积62.3万亩,据农产品品质检测数据,岚县土豆干物质含量高达24.6,超出国家标准4个百分点;以鲜食型冀张薯8号为例,每百克薯块中淀粉含量达14.8克、还原糖0.28克、粗蛋白2.25克、维生素C 27毫克、钾342毫克等,蛋白质与维生素B₁、B₂含量均高于全国马铃薯平均水平。
气候则是另一位看不见的酿酒师。岚县属温带季风型大陆性气候,年平均气温6.9摄氏度,年均降水457毫米,年有效积温2864度,无霜期120天左右。春季昼夜温差可达15摄氏度左右,白天光照充足,光合作用效率极高,大量合成淀粉与糖分;入夜后气温骤降,呼吸作用减弱,养分消耗几近于零。这种“日间积累、夜间封存”的节律,恰如一座天然生物反应器,让每一颗土豆在安静中完成内在品质的沉淀。冷凉气候还附带一重好处:病虫害滋生率低,农药施用量远低于平原产区,使岚县土豆从先天基因上便带有“绿色”与“有机”的底色。
据《岚县志》记载,“道光年间,马铃薯引进岚县”,自此这颗异域作物便在这片黄土地上生根发芽。然而岚县的历史远比土豆更为古老——商代为燕京戎地,周属娄烦胡地,春秋时晋国建汾阳邑,汉置汾阳县,北魏时秀容郡治迁此,留下了秀容古城遗址。在这片胡汉杂居、农耕与游牧文明交汇的土地上,土豆的到来并非偶然。高寒、干旱、不宜种麦的岚县,亟需一种耐寒、耐旱、耐瘠薄的高产作物来养活一方百姓,土豆恰逢其时。
民间谚语说得好:“五谷不收也无患,只要二亩山药蛋。”在饥荒频发的年代,土豆是岚县人的“救命粮”,是与高寒作物莜麦伴生伴食的主要农作物,养育了世世代代的岚县儿女。清代道光年间,土豆已在岚县成为主粮之一,当地有“没有土豆做不成饭”“做什么饭等削了土豆皮再论”的说法。两百年间,一代又一代岚县人在这片土地上选育改良,让这颗来自异乡的块茎完成了从寄居到扎根、从果腹到文化的漫长转化。诚如作家荷语所写:“风从蓝色的或白色的花田吹过,土豆们一次又一次地以土葬的方式重获新生,体验着一个家族的开枝散叶、济世传奇。”(作家荷语的散文《“破土而出”的土豆传奇》)
第二章 成长:科技的守护
如果说岚县的自然禀赋是土豆的先天命运,那么种子的改良与进化,则是人与科技共同书写的后天篇章。
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岚县农户种植土豆所用的种薯皆为自留种——即从上一年收获的土豆中挑选品相好者留作翌年种子。这种方式看似经济简便,实则暗藏隐患:自留种经代代传留,体内会逐渐累积多种病毒,导致品种退化、抗病力下降、产量逐年萎缩。在过去,岚县马铃薯亩产常不足一吨,遇霜冻或晚疫病,大面积减产几乎是宿命般的常态。
转折点出现在1986年。这一年,岚县开始推广脱毒马铃薯,在县种子公司建立组织培养室和恒温温室,采用茎段切段繁殖技术培育无毒种苗。1988年,马铃薯种植面积首次超过谷子,成为岚县第一大宗农作物。2004年,山西康农薯业有限公司成立,标志着岚县马铃薯种业进入企业化、规模化的新阶段。
走进康农薯业的组培实验室,一排排玻璃瓶中,翠绿的脱毒苗在充足的光照与水分中肆意舒展。科研人员在工作台前精准地进行种苗切段与转接,每一道工序都严谨而安静,仿佛在进行一场肉眼不可见的战争——对手是侵染马铃薯数千年之久的病毒家族。
脱毒种薯的培育过程堪称精密:首先从优良品种的薯块上取下芽眼,经过茎尖剥离——只取最顶端零点一至零点三毫米的生长点,因该区域细胞分裂速度极快,病毒往往来不及侵入——然后将其置于培养基中进行病毒检测,确认无毒后方可进入试管扩繁。脱毒苗长成后,移植于铺设云母蛭石的智能温室中,在水肥滴灌、遮阳降温、全景监控等一整套智能设备管理下,全年可完成两茬无土育苗。微型薯收获后,还需经历原种繁育和一级种薯大田扩繁两个阶段,整个链条历时三年,方能将实验室里的那一抹翠绿,转化为大田里的万顷青苗。
土豆的一生亦是多灾多难。早疫病、晚疫病、二十八星瓢虫、蚜虫等病害虫害,在不同生长期轮番侵袭。好在抗病防虫的科技力量及时介入——农技人员通过抗病品种筛选、生物防治与精准施药相结合的方式,为每一株幼苗构筑起层层防线。目前,康农薯业已配套建成3000平方米脱毒组培实验室、14100平方米智能连栋温室、防蚜网棚及标准化种薯窖,年产脱毒种苗2000余万株、微型薯5000万粒,脱毒原原种年生产3000万粒;原种基地两千500亩,年产原种1000万斤;一级种基地1万亩,年产一级种4000万斤。培育出二十余个适配高寒山地的优良品种,其中本土选育的“晋薯16号”抗旱稳产、适配性极强。在保障本地高峰期30万亩种植需求之外,岚县种薯还远销周边50余个市县,由此成为吕梁市乃至山西省规模最大的脱毒马铃薯繁育基地。全县脱毒种薯覆盖率已从最初的30%跃升至90%以上,商品薯亩产由3000斤提升至4000斤,亩均增产30%左右,亩均增收500至600元。
种子的问题解决后,田间管理的技术支撑同样不可或缺。岚县先后聘请国家现代农业马铃薯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金黎平等19位国家级专家担任产业发展顾问,把“院士课堂”搬到田间地头。从选种、切薯、拌种、合理密植到田间管护,农技人员分片包村、巡回指导,做到“一户至少有一人受训”。全县累计培训专业土豆厨师4520人,订单式培训群众超过3万人次。
机械化也在深刻改变着岚县土豆种植的面貌。全县马铃薯播种机达144台、收获机285台,综合机械化水平已达80%。在界河口镇,北斗导航的无人播种机以厘米级精度播撒种薯,物联网传感器实时传回土壤墒情数据,构建起“天空地”一体化的智慧农田。种植大户王保明流转了80余亩耕地,全部按照绿色标准化要求种植,每一批产品均纳入溯源体系。他说:现在种土豆全靠科学技术,不再是过去凭老经验瞎忙活,“有标准、有技术、有销路,我们种地心里特别踏实〞。在岚城镇王家村,61岁的康建福是远近闻名的种植能手,他的种植专业合作社吸纳了46户村民,种植面积达1000余亩。土豆品种不断优化,从早年的克新1号到冀张薯8号、晋薯16号、青薯9号,每一次品种的更迭,都意味着产量的跃升与品质的精进。(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岚县土豆”:全产业链托举,农文旅添翼》2026年6月4日)
如果将目光从岚县的组培实验室移向大洋彼岸,我们会发现,岚县正在走的路,与世界马铃薯种业强国之间既有着遥远的呼应,亦有着深刻的对照。
荷兰是当今全球最大的马铃薯种薯出口国,其种薯出口量占全球市场份额的60%以上,近100个国家和地区使用荷兰种薯。支撑这一霸主地位的,是一套始建于二十世纪初、历经百年打磨的质量控制体系:荷兰农业种子和马铃薯检测局拥有近百名全职检测员,每年田间检测面积达4万公顷,收获后病毒检测样品多达300万份,99%的品种均经过认证。荷兰种子公司将总销售额的14%至25%投入研发,研发人员占员工总数近半,瓦赫宁根大学作为全球排名第一的农业高校,为产业提供源源不断的智力支撑。2008年成立的荷兰初创企业Solynta,更开创了2倍体杂交马铃薯育种的“范式革命”——通过克服自交不亲和性,使马铃薯得以用真正的种子而非块茎繁殖,25克种子的繁殖效率相当于两吨半种薯。
在安第斯山脉的故乡,位于秘鲁利马的国际马铃薯中心自1971年成立以来,保存着全球最大规模的马铃薯种质资源库——10750份种质,涵盖140个野生种、近5000个栽培品种。该中心与中国合作已有四十五年,累计引进2000余份马铃薯种质资源,占中国现有种质存量的一半。岚县广泛种植的“冀张薯8号”“青薯9号”等品种,其亲缘可追溯至该中心引进的种质。与此同时,中国科学家黄三文团队的“优薯计划”在基因组设计育种的道路上走到世界前列——2021年发表于《细胞》杂志的研究,成功实现了杂交马铃薯的基因组设计,将育种周期大大压缩。袁隆平院士曾高度评价该技术为“颠覆性创新,将带来马铃薯的绿色革命。”
岚县的脱毒种薯繁育,在规模上固然无法与荷兰的全球贸易体量比肩,但它所解决的恰恰是中国马铃薯产业最深层的痛点:在一个内陆山区县,如何让每一户农民都用上健康、高产的种薯。岚县以三级繁育体系、薯窖设施和北斗导航播种机,走出了一条属于黄土高原的种业自强之路。全县已建成高标准农田17.81万亩,落实“藏粮于地、藏粮于技”战略,粮食播种面积稳定在41.5万亩以上,总产超过1.5亿斤。正如荷兰谚语所言:“上帝创造了世界,但荷兰人创造了荷兰。”岚县人或许没有创造土地的天赋,却用科技在有限的土地上创造了无限的可能。
第三章 蜕变:品牌的突围
在岚县,土豆不只是一种食材,更近乎一种信仰。
20世纪70年代,著名作家马烽来岚县采风,尝了一碗粉面饺子后感叹:“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这句话成为岚县土豆美食最早的文化背书。岚县民间素有“山药蛋宝中宝,农家做饭离不了”的谚语。两百年与土豆的朝夕相处,让岚县人将这种朴素的块茎演绎出了108道菜品:捣拿糕柔软弹滑,水晶蒸饺晶莹剔透,磨擦擦劲道爽滑,黑河捞浓香醇厚,土豆油糕外酥里糯……煎、炒、烹、炸、烧、煮、炖、扒、捣、蒸、焖、烤,30余种烹调手法交替运用,一颗土豆在岚县人手中化作了千般姿态、万种风情。
这并非简单的烹饪堆砌。从食品科学的角度审视,岚县土豆之所以能撑起一桌全席宴,根本原因在于其独特的品质基因——高淀粉含量使其既可制成绵软的泥状,又能凝成筋道的面团;丰富的矿物质赋予其在蒸煮时散发的特有山野醇香;而紧实细密的肉质则让它在切片、切丝后依然保持形状,炒而不散、煮而不烂。2016年,在第7届中国国际薯业博览会上,岚县土豆宴中的23道菜品入选“薯博会100土豆美食榜单”,燕窝玉饺更荣获“十大主食”第1名。2023年,“岚县土豆饭制作技艺”被正式列入山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在岚县土豆宴研发中心,厨师团队正在尝试第109道菜品的实验:古法杵捣的土豆泥与现代分子料理技术相遇,凝固成晶莹的“水晶土豆冻”;传统土豆擦尖与意大利通心粉工艺融合,创造出中空吸味的“岚意面”。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正在这一方灶台上悄然发生。
每年七月,当白色、紫色、粉色的土豆花漫山遍野绽放,岚县便迎来了一年中最浪漫的季节。以3万亩马铃薯花海为核心,百里花海与青山梯田交相辉映,构成一幅黄土高原上绝无仅有的田园画卷。“南有婺源油菜花,北有岚县土豆花。”自2015年起,岚县连续举办“土豆花开了”旅游文化月活动,将土豆花海与白龙山景区、饮马池亚高山草甸、八路军一二〇师红色遗址、北魏秀容遗址等县域旅游资源深度融合,打造出“赏土豆花—品土豆宴—住土豆村—买土豆醋”的精品旅游线路。2026年6月,岚县专属文旅IP“岚豆豆”正式发布,一个憨态可掬的土豆卡通形象成为全县文旅的全新视觉符号。在王家村土豆花田景区,“摇摆的土豆”卡通形象与篝火晚会相映成趣;由1960年代集体土豆窖与牛棚改造而成的“薯你牛”酒窖,保留着夯土墙体和通风结构,恒温恒湿,窖藏着清香型年份白酒。
土豆花,这种曾经只为传宗接代而开放的花朵,在岚县被赋予了全新的文化涵意。它不再仅仅是农作物的生殖器官,而成为一个地方的精神图腾,一种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美学。
品牌的铸造是一场漫长的修行。2015年,“岚县马铃薯”获得农业部农产品地理标志认证;此后又相继完成20万亩无公害产地、30万吨无公害产品、13万吨绿色食品、750吨有机转换产品的认证。目前,全县已有5家企业获得马铃薯绿色食品产品认证,“岚县马铃薯”入选中国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品牌价值达10亿元以上。2016年,在第14届中国国际粮油产品及设备技术展示交易会上,岚县马铃薯荣获金奖;2017年和2019年,连续获评“中国百强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2018年获得“国家级农产品地理标志示范样板”产品称号。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岚县视察时,将岚县马铃薯产业概括为12个字:“小土豆,大产业,靠科技,能致富。”这句简洁的评价,成为岚县土豆品牌最有力的注脚。
与品牌同步崛起的,还有一支特殊的劳务大军。岚县注册了“岚县土豆宴”商标,打造“岚县土豆宴厨师”省级劳务品牌,累计培训专业厨师4520人,实现就业4100余人,在省内外布局12家土豆宴连锁门店,从业厨师人均年收入可达5万元以上。曾经围着灶台转的岚县厨娘们,如今成了走遍全国的“技术人才”。土豆宴相关年餐饮消费突破2亿元。
岚县马铃薯的地理标志认证之路,放在全球农产品品牌化的大坐标系中审视,既与先行者有着共鸣,亦折射出后来者的独特困境与突破。
法国是农产品地理标志保护的鼻祖。1935年,法国正式确立“原产地命名控制”(AOC)体系,最初仅适用于葡萄酒和烈酒,此后逐步扩展至奶酪、禽肉、水果乃至所有农产品领域。AOC的核心逻辑是:产品的质量与特性归因于其产地,包括自然因素(地质、土壤、气候)和人文因素(传统耕作方法、酿造工艺),二者缺一不可。一瓶标有“AOC”字样的波尔多葡萄酒,意味着从葡萄品种、种植方式、单位面积产量限制到酿造技术,均严格遵循法定产区规范。这一体系后被欧盟吸纳,形成原产地标记保护(PDO)和地理标志保护(PGI)两大层级,成为当今世界最成熟的农产品地理标识制度。岚县马铃薯的地理标志认证,走的正是这条道路的东方版本——它试图用制度化的方式,将一方水土与一颗土豆之间的天然联系,转化为消费者可信赖的品质承诺。
然而,岚县面对的挑战比法国更为复杂。在法国,AOC产品天然享有文化溢价——一瓶香槟、一块洛克福奶酪,背后是数百年欧洲贵族饮食文化的积淀。岚县马铃薯则需在“土特产”的刻板印象中突围,将一个北方山区县的农产品提升至品牌认知的高度。在这方面,美国爱达荷土豆的品牌化路径更具参照价值。爱达荷土豆协会于上世纪50年代末注册“Idaho Potatoes”认证商标,通过统一的视觉标识、严格的质量分级和持续的品牌营销,使一个内陆农业州的名字与“优质土豆”画上等号。该协会甚至在全国范围内积极保护商标,通过检测手段鉴别包装中的土豆是否真正产自爱达荷——这种对品牌资产的执着捍卫,恰是岚县正在学习却尚未完全掌握的功课。
更值得关注的是日本大分县一九七九年发起的“一村一品”运动。这一运动的核心理念是:以一个地域的特色资源为基础,打造具有地方辨识度的优质农产品品牌,并逐步扩展至全国。从某种意义上说,岚县的“土豆花开了”旅游文化月、108道土豆宴、“岚豆豆”文旅IP,正是一场中国版的“一村一品”实践——只是它的舞台更为广阔,将农业、餐饮、文旅、非遗融为一炉,试图在一个县域内完成农产品从“土特产”到“文化符号”的跃升。
品牌的终极竞争,从来不是标签的竞争,而是信任的竞争。法国用近一个世纪建立起了消费者对AOC体系的信赖,爱达荷用七十年让“Idaho”成为品质的代名词。岚县马铃薯获得地理标志认证不过十余年,它还年轻,但它的方向是对的。当一个北方山区县开始用法国人的严谨对待产地标识、用美国人的执着保护品牌资产、用日本人的精细经营地方特色,它便已站在全球农产品品牌化的同一条赛道上了。
第四章 升华:产业的振兴
一斤鲜薯直接售卖,利润微薄;经过深加工,价值可以实现数倍乃至10余倍的增长。这是岚县在产业实践中算清的一笔账。
长期以来,岚县与全国大多数马铃薯产区一样,面临着“丰产不丰收”的困境:鲜薯储存周期短,集中上市导致价格波动剧烈,产业链条短、产品附加值低、市场抗风险能力弱。破局之道在于跳出“种薯—卖薯”的单一逻辑,向二产和三产要效益。
在精深加工领域,岚县扶持龙头企业建成了精淀粉生产线和粉条、粉丝加工线,年加工转化马铃薯10万吨以上。依托渥泉池酿造有限公司开展马铃薯醋、马铃薯酒、马铃薯酱生产工艺研发,年产量达150吨,已初步形成产品效益。同时,马铃薯科普展教馆布展项目已完成并全面投运。最令人称奇的是“零废弃”理念的实践:薯渣制成生物质燃料,薯皮提取花青素,连清洗水都经处理后循环使用。这种“从种子到筷子”的全链闭环,让每一颗土豆的价值被“吃干榨净”。
放眼全球,岚县正在经历的产业跃迁,恰是世界马铃薯强国早已走过的道路。荷兰的淀粉加工率高达35%,而中国这一数字仅约10%,大量马铃薯仍以鲜食和初级加工形式进入市场。美国的马铃薯产业更是深加工的典范——冷冻薯条、薯片、全粉、变性淀粉等产品种类超过300种,深加工产品占马铃薯总消费量的7成以上,每年冷冻薯条出口额高达数十亿美元。德国的“零废弃”模式则走得更远:从养殖到牛粪发电、电能加工废热供暖,形成完整的循环经济闭环,每吨马铃薯的附加价值因此多赚2000元人民币。相比之下,岚县的“零废弃”实践虽起步较晚,但其薯渣制燃料、薯皮提花青素、清洗水循环利用的思路,已触及这一先进理念的核心。
此外,土豆麻花、土豆酒、土豆醋、土豆蛋糕等衍生产品不断涌现,产业触角延伸至食品、饮品、调味品乃至文创伴手礼的广阔领域。岚县马铃薯全产业链产值已突破5亿元,覆盖全县95%的农户,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马铃薯产业贡献占比超过20%。
产业的最高形态,是让人为体验付费。岚县正从“卖农产品”走向“卖风景”,再走向“卖体验”。岚县已成功打造蛤蟆神、王家村等8个乡村旅游重点村。在王家村,依托土豆花景区打造的“黄河人家”精品农家乐品牌已入驻“吕梁山居”文旅平台;正道村依托四季特色农作物,打造观光采摘、农耕研学、农品展销一体化精品线路;蛤蟆神水库湿地露营地整合了露营烧烤、特色餐饮、精品民宿等多元业态,节假日单日接待游客超500人。“土豆花开了”旅游文化月活动累计接待游客超百万人次,2025年旅游月接待游客突破20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5000万元以上,带动发展农家乐53户,旺季户均增收2万元以上。
从更深层的意义上说,这种转型背后是岚县人对“乡村价值”的认知升级:乡村的财富不仅蕴藏于土地,更流淌在山水间、沉淀于民俗里、体现在独特的生活方式中。当农民从“农产品生产者”变身“旅游服务者”和“文化传播者”,身份的蜕变带来的不仅是收入的增长,更是对乡土文化自信的重塑。正如山西省文化和旅游厅所评价:“岚县实践证明,乡村价值重构需打破‘就农业论农业’的思维定式,找到文化、生态、产业的最大公约数。就像漫山土豆花,看似柔弱,却在风雨里扎根、拔节,最终铺成灿烂希望。”(山西日报《岚县农文旅融合发展、赋能乡村振兴调查》2025年9月9日)
在电商产业园里,90后主播用方言直播带货:“老铁们看这个开花馍,用咱岚县土豆粉做的,麦香薯甜完美结合!”她的直播间背后,是整合了268家合作社的云仓系统,每天有上万件土豆产品发往全国。本土电商平台“壹品岚州”上线一年成交额便突破200万元,吸纳33家认证企业、376种农特产品上线。岚县面塑入驻全国2600商超柜台,入选“一带一路”珍藏邮册,远销15个省市。2025年12月,岚县农特产品北京展销平台正式启动,采用“线下体验+线上云销”双轨运营模式,标志着岚县土豆正式融入京津冀大市场。2026年5月,岚县文旅推介官李梦芸携土豆特色产业成果亮相世界品牌莫干山大会,让岚县的土豆故事从吕梁山上飘到了江南水乡。2025年马铃薯线上销售额已突破1.2亿元。
数字化不仅改变了销售渠道,更重塑了叙事方式。土豆宴餐厅经理梁秋霞用镜头记录非遗土豆美食制作工艺,相关视频全网浏览量突破500万;面塑传承人刘丽丽入驻景区工坊,手把手带领游客体验非遗技艺;278名乡村妇女在面塑巾帼工坊中掌握了就业技能,26人成长为县级非遗传承人。她们的指尖捏出的不只是面团,而是一种古老的民间艺术在新时代的生命力。
尾 声
从安第斯山的的的喀喀湖畔到晋西北吕梁山的沙壤坡地,一颗土豆的旅程跨越了七八千年的文明史,横亘了半个地球的地理距离。它在岚县扎根的两百年,既是一部物种迁徙的自然史,也是一方水土与一方人相互成就的人文志。
在作家梁衡笔下,“岚县土豆宴是用舌尖写就的《诗经》”。而岚县的土豆产业,则是用泥土书写的当代《山海经》——一颗不起眼的块茎,在科技的催化下裂变出种、花、果、宴的全链条价值,产值突破5亿元,品牌价值逾10亿元;一片贫瘠的黄土地,在文化的浸润中升华为农文旅融合的振兴样本。
岚县人有一句话:“白白的土豆花开满山洼洼,岚县的土豆宴能摆一桌桌。”这话朴素得近乎粗拙,却道出了一条朴素的真理:真正伟大的产业,不是凭空造出来的,而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它需要时间的耐心、科技的精准、文化的温度和市场的敏锐。当这四个要素在一颗土豆身上汇聚,黄土高原上便绽放出了比土豆花更加绚烂的希望。
作者简介
陈宏:中共党员、高级编辑、中国视协智能视听艺术委员会会长、中国传媒大学联合博导,中国教育电视台原副台长,中宣部、国家广电总局评审专家库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全国德艺双馨电视艺术工作者、全国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行业领军人才,中国年度纪录片人物、首都双十佳电视工作者,编导影视作品500余部(集),其中大型文献纪录片《新中国外交》和人文纪录长片《重返红旗渠》分别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文史著作《新中国外交》《海峡风云》《跨过鸭绿江》《西部的发现》《潮涌东口》《纪录庄园》《百年巨匠.教育体育篇》(含合作)等21部;发表影视评论及散文随笔一百余篇。
注:感谢岚县融媒体中心主任杨彦龙,他自始至终陪同引导由作家网等组织的山西岚县 “土豆花开” 主题文学采风团,并向我提供了县政府最新的有关岚县马铃薯产业的相关材料,文中的部分素材和数据来自于他提供的这些材料:《岚县马铃薯产业发展情况》、《岚县马铃薯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农作物生产服务设施项目简介》《岚县农业农村工作情况》《岚县马铃薯提质增效项目进展情况》以及由岚县人大农工委原主任程玉堂写的《认知岚县马铃薯 推广岚县土豆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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