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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极的引力与孤独

随笔|原创首发

 

第三极的引力与孤独

——关于白居易在诗歌史上位置的随想

 

作者:王瀚林

 

 

李白是飞升的,杜甫是沉潜的,而白居易,据说是“接地气”的。于是诗史有了某种三足鼎立的幻觉:仙、圣、魔,各据一方,仿佛盛唐与中唐的气运,被这三人均匀瓜分。但“第三极”这个称谓本身,就暗含了一种尴尬的算术——两极是天然的,第三极是努力争取来的,是后来者的命名,是文学史家为了结构平衡而硬凑的等边三角形。

 

白居易自己大概不会同意这种排座次。他在《与元九书》里回忆,当年从长安到江西,三四千里路途,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处处有人题咏他的诗;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是他的字迹。元稹更夸张,说王公、妾妇、马走之口,无不诵白诗,甚至有人缮写模勒,拿到市井上换酒茗。这种传播度,在唐代是空前的。但传播广,是否就等于“第三极”?

 

我疑心“第三极”的说法,是后世批评家面对白居易时的一种补偿心理。李白有“诗仙”的飘逸,杜甫有“诗圣”的厚重,白居易似乎缺一个同级别的封号——“诗魔”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技艺的形容,而非精神的海拔。于是“第三极”应运而生,既肯定了他的存在,又巧妙地暗示了他与前两者的不对等:两极是轴心,第三极是卫星。

 

 

然而,如果我们把视线从中国的诗史教科书移开,投向整个东亚文化圈,白居易的位置会变得异常清晰,甚至令人吃惊。日本平安时代的贵族以熟读白诗为荣,嵯峨天皇将其藏于秘府,暗自吟诵;菅原道真模仿其排律体,使《白氏文集》成为宫廷教育的范本。在《千载佳句》中,白居易的诗占了28%,达507首之多,远超李白杜甫。紫式部写《源氏物语》,清少纳言写《枕草子》,无不从中汲取养分。在韩国,崔致远、李奎报等汉文学大家也深受其影响。至于越南,史载“日南(今越南)等国,都有传写”。

 

这种跨越国界的辐射力,李白杜甫难以比拟。李白的飘逸需要汉语的声韵来托举,杜甫的沉郁需要深厚的儒家语境来承接,而白居易的“老妪能解”,恰恰成了一种可以穿透语言屏障的轻武器。英国汉学家阿瑟·韦利一生译了近3000首中国诗,其中白居易独占鳌头,数量近乎其他诗人总和的十倍。韦利甚至为白居易写了西方第一部中国诗人传记《白居易的生平与时代》,1949年出版,影响深远。

 

有趣的是,韦利选择白居易,并非仅仅因为“浅近易解”。这位从未踏足中国的犹太裔英国学者,一生远离政坛,不谋求官方职位,过着静谧恬淡的生活——这与白居易晚年“中隐”于洛阳分司的处世哲学,形成了跨越千年的共振。韦利将白居易的“山中独吟”译为“Madly Singing in the Mountains”,这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写照?

 

 

但传播的光晕,往往遮蔽了艺术的阴影。白居易在世时,其诗就已“流播四方”,甚至“鸡林贾人求市颇切”,新罗商人把他的诗当作商品来交易。这种商业化的成功,在古典时代是罕见的,却也为后世的批评留下了把柄。宋代以降,“元轻白俗”的评语如影随形,“俗”之一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了白居易的文学牌坊上。

 

我们不得不承认,白居易的诗歌内部存在着某种自我消解的张力。他一方面高举“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旗帜,写《秦中吟》《新乐府》,要做时代的喉舌;另一方面,他又在《琵琶行》《长恨歌》中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沼泽,让“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叹息,盖过了“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的呐喊。他的讽喻诗是匕首,却常常是钝的——因为怕伤人,因为要考虑仕途,因为“中隐”的哲学不允许他像杜甫那样破釜沉舟。

 

这种分裂,使得白居易的“第三极”地位显得暧昧。他不像李白那样纯粹地飞翔,也不像杜甫那样彻底地扎根,他在飞与落之间,找到了一个中间地带:既能俯瞰苍生,又能保全自身。这是一种中国式的生存智慧,却未必是最高级的诗学姿态。

 

 

然而,正是这种暧昧,让白居易成了最有“温度”的诗人。李白太冷,他是月光与霜;杜甫太热,他是血泪与炭火。白居易是温水,是可以捧在手心的日常。他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写“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些句子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却能在千年之后,让一个普通的冬夜突然变得柔软。他写《问刘十九》,不是写给历史,而是写给一个朋友;他写《钱塘湖春行》,不是写给社稷,而是写给一个春天。

 

这种“小”,这种“私”,这种“俗”,恰恰是白居易最不可取代的地方。在李白杜甫的巨人阴影下,中国诗歌需要一种更日常、更亲民的声音,来填补庙堂与江湖之间的巨大空隙。白居易填补了这个空隙,而且填补得如此完美,以至于后世所有试图“通俗”的诗人,都不得不从他这里借路。宋代的王禹偁、梅尧臣,清代的黄遵宪,乃至近代的新诗运动,谁没有受过他的启发?

 

 

所以,“第三极”的意义是否被夸大?我的回答是:在中国的诗史内部,或许是的;但在整个东亚文化史乃至世界文学史的视野中,又或许是被低估了。

 

我们习惯用“李杜”作为标尺,来衡量所有唐代诗人。但这个标尺本身,是建立在中国特有的“诗言志”传统和儒家诗教之上的。一旦我们把标尺换成“跨文化传播力”或“日常生活审美化”,白居易就会迅速上升,甚至超越李杜。日本平安时代的贵族们,对李白的“狂放”和李商隐的“隐晦”都感到隔膜,唯独对白居易的“闲适”与“感伤”一见倾心,因为后者契合了他们的“物哀”美学和庭园趣味。

 

而在20世纪的美国,詹姆斯·赖特以白居易的贬谪经历为灵感,写出诗集《枝不会断》,直接呼应白诗中对底层民众的悲悯;艾伦·金斯堡等垮掉派诗人,也与白居易展开跨时空对话。这种影响,不是通过“第三极”的学术命名实现的,而是通过诗歌最原始的力量:对人性的直面,对苦难的共情,对日常生活的深情凝视。

 

 

说到底,“第三极”是一个空间隐喻,暗示着某种固定的、静态的位置。但白居易的诗歌生命,恰恰是流动的、生成的、不断被重新发明的。他在中国可以是“诗魔”,在日本可以是“闲适”的化身,在西方可以是“人道主义”的先声,在越南、朝鲜可以是汉文化的范本。这种多重身份,这种跨文化的变形能力,岂是一个“极”字所能框定?

 

也许,我们不该再问白居易是否配得上“第三极”,而应该问:为什么我们总是需要“极”?为什么诗歌史一定要被想象成地理学,有高峰、有轴心、有边缘?白居易的伟大,或许正在于他对这种等级秩序的消解。他不要当“仙”,不要当“圣”,他甚至不太在意“魔”——他只是一个在洛阳履道坊里,伴着美酒与琴声,慢慢老去的凡人。

 

而这个凡人,用他的2800余首诗,证明了最持久的文学力量,往往不是来自云端,而是来自地面;不是来自极端,而是来自中间;不是来自“极”,而是来自那些“非极”的、暧昧的、温热的日常。

 

在一个冬夜,当你读到“能饮一杯无”,你不会想起什么“第三极”。你只会想起某个远方的朋友,和窗外即将落下的雪。这,或许就是白居易最诚实的遗产。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