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剧绝活“变脸”

 

作者：娄炳成

 

巴蜀戏台，方寸天地，藏千年梨园玄机，蕴万般人间情态。在川剧诸多精妙绝技之中，变脸无疑是最惊艳、最传奇、最深入人心的一抹亮色。它是巴蜀水土滋养出的艺术瑰宝，是川剧独树一帜的传世绝活，更是刻在蜀地文脉里的东方写意之美。锣鼓铿锵起落间，扇影开合流转时，一张张脸谱瞬息幻化，喜怒哀乐骤然更迭，于刹那光影变幻里，演尽人性百态、世事浮沉。这门被世人誉为“东方魔术”的古老技艺，从来不是浮华的舞台炫技，而是穿透岁月的艺术匠心，是中国人洞悉人心、描摹世情的浪漫表达。

 

川剧的戏台，素来简约古朴，一桌二椅，便可容纳天地万象、演绎古今悲欢。当丝竹婉转、锣鼓轻扬，戏台灯光渐次聚焦，全场喧嚣倏然褪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于伶人一身。静极生动，刹那风起，演员袖袂轻扬、折扇翻飞，身姿流转之间，面容倏然更迭，观者尚未回神，一张全新的脸谱已然呈现，惊艳满堂。这般瞬息万变的神奇，没有繁复铺垫，没有刻意造势，于行云流水的身段间完成虚实转换，让每一位观众都为之屏息动容。

 

世人初见变脸，皆叹其神奇诡绝，殊不知这门绝活承载着数百年积淀，是一代代川剧艺人打磨淬炼的心血结晶。变脸始于明清，根植于巴蜀民间戏曲的沃土，最初多用于神怪戏的演绎，用以展现神魔变幻、境遇骤转的戏剧张力。历经数百年传承革新，它褪去原始质朴的形态，不断打磨技法、丰富内涵，从单纯的舞台特技，升华为刻画人物心境、诠释剧情内核的核心艺术手段，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中最具活力的经典符号。

 

变脸之妙，妙在形神兼备，技由心生。不同于舞台魔术的刻意虚幻，川剧变脸的每一次变幻，皆有章法、皆含情愫，外在脸谱的更迭，皆是人物内心波澜的具象外化。戏曲脸谱本是中式美学的独特表达，以色喻性、以形传神，凝练着世人对善恶忠奸、喜怒哀乐的极致诠释。红脸赤烈，藏忠勇赤诚、热血坦荡；黑脸肃穆，显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白脸素冷，含阴鸷狡诈、虚伪凉薄；蓝脸桀骜，露勇猛不羁、杀伐凌厉；紫脸沉稳，显端庄持重、隐忍有度。五色脸谱，百态人心，方寸面容之间，便是人间万象、人性千重。

 

历经岁月打磨，变脸形成了扯脸、抹脸、吹脸三大经典技法，三法各有韵味，各司其职，精准描摹不同心境与剧情。抹脸最为恣意洒脱，多用以表现人物情绪的骤然爆发，或暴怒、或悲愤、或惊惶，演员以手掌轻拭面颊，转瞬之间面容变色，心绪转折凌厉直白，极具视觉冲击力。吹脸最为灵动玄妙，演员俯身轻吹粉末，脸面瞬息换色，多用于神魔遁形、心境骤变的戏剧场景，空灵奇幻、意境悠远。而最为经典、最见功底的当属扯脸，也是如今舞台上最常见的技法。艺人提前将多层脸谱精密叠合、暗藏衣袂之间，凭借身法、扇影、袖势掩护，凭指尖巧劲轻扯，一秒一换、瞬息数变，动作流畅无痕、干净利落，无丝毫破绽，看似轻松写意，实则藏着数十年的台下苦功。

 

真正的变脸，变的从来不只是“面”，更是“心”。外行观之，叹其变幻神奇、眼花缭乱；内行品之，悟其情绪流转、心境浮沉。欢喜时眉目温润、色调明艳，暴怒时眉眼凌厉、面色沉郁，惊惧时神色仓皇、色调黯淡，释然时眉眼舒展、面容平和。一张脸谱，一重心境；一次变幻，一场浮沉。演员无需言语，仅凭面容更迭，便将人物的悲欢起落、善恶辗转、心绪跌宕尽数演绎淋漓尽致。这便是川剧变脸的核心精髓，以有形之脸谱，塑无形之心绪，以刹那之变幻，演世事之无常，完美契合中式艺术“写意传神”的至高境界。

 

一方戏台，藏尽人间冷暖；瞬息变幻，阅遍世态炎凉。变脸的艺术，暗合着巴蜀大地通透豁达、兼容百态的地域性情。蜀地山水温润灵动，蜀人性情刚柔并济，既有直面世事的坦荡，亦有洞察人心的细腻。变脸不拘一格、随心而变，不固守一式、不囿于常态，于虚实变幻间包容万象，恰如蜀地文脉，历经千年流变，始终鲜活灵动、生生不息。它摒弃刻板固化的表达，以灵动变幻诠释人性的复杂、世事的多变，打破非黑即白的狭隘认知，尽显中式美学的辩证与通透。

 

台上一瞬惊艳，台下十年深耕。变脸看似轻盈无痕，却是川剧艺人穷尽半生的坚守与修行。这门技艺毫无捷径可走，从脸谱绘制、层次排布，到身法配合、节奏把控，每一处细节都需千锤百炼。一张张精美脸谱，皆是匠人手工勾勒，线条细腻、色彩考究、纹理生动，一笔一画皆是传统工艺的精湛；一次次无痕变幻，皆是日复一日的反复打磨，身形、手势、眼神、节奏高度契合，分毫之差便会破了意境、露了破绽。艺人藏功于身、藏技于心，不炫技、不张扬，将千锤百炼的功底化作行云流水的舞台呈现，只为传递传统戏曲的极致美感。这份默默坚守、精益求精的匠心，远比舞台的惊艳瞬间更动人、更珍贵。

 

时代流转，烟火更迭，无数传统技艺在岁月洪流中渐渐沉寂，而川剧变脸却始终鲜活灵动、历久弥新。它走出巴蜀戏台，跨越山海阻隔，成为享誉世界的中国文化名片。从市井戏台的烟火演绎，到大剧院的精致呈现，再到国际舞台的文化传播，变脸以独有的东方神韵，让无数中外观者为之震撼、为之倾倒。它不固守传统桎梏，在传承中创新，在坚守中突破，既保留古法技艺的精髓，又适配新时代的审美语境，让古老的梨园绝技，在当代依旧焕发蓬勃生机。

 

观一场变脸，如同阅一场浓缩的人生。人生在世，起落无常、悲喜更迭，境遇流转、心境变迁，何尝不是一场无声的“变脸”？人前温婉坦荡，人后隐忍沉淀；顺境从容热烈，逆境沉稳坚韧。世间百态，人心万象，皆藏于瞬息变幻之间。川剧的变脸，是戏，亦是人生；是技艺，亦是哲思。它以戏曲之形，传人生之道，让人们在惊叹技艺神奇的同时，读懂人性的多元、世事的多变，学会接纳百态、从容处世。

 

锣鼓声歇，扇影归静，最后一张脸谱定格，满堂掌声如潮。曲终人散，惊艳留存，那些瞬息流转的面容、跌宕起伏的情绪、灵动飘逸的身段，依旧萦绕心头、久久难忘。川剧变脸，方寸戏台藏天地，瞬息变幻见人心。它是巴蜀文脉的鲜活印记，是梨园艺术的绝世绝活，是中式写意美学的生动诠释。

 

百年梨园薪火不息，一瞬变脸万象新生。这门沉淀千年的川剧绝技，携着巴蜀水土的温润、传统匠人的赤诚、中式文化的深邃，跨越岁月、奔赴山海，在时光流转中静静传承，岁岁绵延，向世人诉说着东方艺术的无穷魅力，演绎着生生不息的华夏文脉。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