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军休老兵的底色
作者:吴勇
闭上眼,我仿佛还能听见村口老槐树簌簌的落叶声。那是十八岁的深秋,风从旷野上吹过来,裹着庄稼收割后特有的干草香,湿漉漉的泥土味儿还没散尽。像有什么在耳边轻声叮嘱: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
辗转车船,日夜兼程,我从乡间的泥泞土路,一路奔向京城。第一次站夜岗,哨位四周安静得出奇。不经意间一抬头,望见满天星河,忽然发觉,京华的夜色与故乡并无不同,一样的澄澈,一样的明亮。唯一不同的是,肩上的钢枪沉甸甸地压着,握久了,指节发酸,虎口发麻。那一夜,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不再是槐树下那个贪看落叶、数着归鸟的少年了。
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北风年年吹,吹白了双鬓,吹皱了面庞,却始终没能吹散骨子里的那点倔。直到有一天,郑重地脱下军装,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身板还是那个身板,可眼神不一样了——少了当年那股子绷着的劲儿,多了点沉下来的东西。三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把一个少年磨成一个大人了。可盯着看久了,又觉得不对——心里那面旗,还在呼啦啦地飘着呢。
退休后的日子安静了许多,但熟悉的人都说,你走路还是带着风,往那儿一坐,腰板还是直挺挺的。没办法,当兵当了一辈子,这些习惯早就长在骨头里了,脱不掉。
真正让我重新找回劲头的,是学诗。那天,十七所的徐学琥老师邀我加入《云岭诗社》,我头一句就摆手:“写篇小文章还凑合,写诗?您可找错人了。”徐老师也不跟我争,笑了笑,只说了句:“没事,我带你。”就这么一句话,把我领进了门。
可进门之后才发现,门里头的路全是台阶。平仄、对仗、押韵,哪一样都让人手忙脚乱。“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口诀背得滚瓜烂熟,一到动笔还是脑仁疼。但咱当兵的人,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学起。一句不通,就改;一字不稳,就换。有时候为揣摩一个字的平仄,灯下枯坐到大半夜,老伴催了好几回“该睡了”,嘴上应着“马上”,手里还攥着韵书不肯放。那股子较真的劲儿,跟当年在训练场上练瞄准一模一样——枪口偏一毫,打不中靶心;诗里偏一个字,整首的韵味就全散了。
辛苦是真辛苦,高兴也是真高兴。两年下来,竟在各种微刊上发表了两百多首。每当看到自己的诗作登出来,或者收到老师精彩的点评,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欢喜,比年轻时立功、受奖还让人觉得踏实。去年,大伙儿推选我当朝阳军休诗词协会的理事,说实在的,既意外,又有些惭愧。但既然担了这份责,就得像当年站岗一样,一丝不苟地守好这班岗。
跟诗词一样让我放不下的,还有写文章。想当年在部队,喜欢给报刊投些“豆腐块”,没想到退休后又拾了起来。不为别的,就想把身边老战友的故事记下来,把军休二所那些暖人心、见真情的人和事写下来。这些事不大,但都是真的、热的。两年多来,在《军休生活报》《作家网》《中国文苑小说散文》等报刊和微刊上,陆续发表了三十多篇,总计两万余字。今年上半年,我被评为朝阳军休宣传协会的优秀个人,还增补为理事。文字能留下来,就替老兵们存了一份记忆,留了一份温度。每次看到自己的文章印出来,心里那句“没白干”就蹦出来了。
从村口槐叶飘零,到檐下落雪纷纷,大半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当年一身戎装,守的是国门;如今卸甲归休,守的是家门。阵地换了,岗位变了,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还在。
要说老兵的底色到底是什么?我想,就是十八岁入伍那天,刻进灵魂里的那份信念:听党话、跟党走,一辈子不改。穿着军装时这样,脱了军装还这样。
若党和国家真有需要的那一天,咱们老兵,还是跟当年一样:挺直腰板,高高地、稳稳地答一句——到!
半生从军路,一生跟党走。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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