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巴佬

 

作者：布衣

 

七八岁那年夏天，家里种的西瓜熟了。爸爸摘了两筐西瓜。

第二天，天没亮，爸爸带着我出发。

我说：“爸！你的担子太沉了，我给你挑几个。”

爸爸捡了两个最小的，用一根棍子拴在两头给我挑着。但他自己起身时，还要妈妈帮忙托一下。

从家到码头，三里地，一路上歇了几次脚。到码头时，天刚蒙蒙亮。等了一会儿，坐上轮船去江南。

到了对岸，和我们一样，赶路的人很多。我问爸：“去哪儿？”

他说：“到街上去卖。”

“哪有多远？”

“也就几里地。”

我勾着腰，双手扶着木棍，一踉一跄地往前挪。爸爸弓着腰，一步一哼，脚步落地的啪嗒声，我跟在后面，觉得地都在震。扁担压在爸的肩膀上，咯吱、咯吱声，像裂开欲断的树干，在风中摇曳发出的哀嚎，也压得他的背越来越弯了，汗珠子一路砸出一道水线。

走到一个站台，我冲爸喊：“爸！有车子过来了！”

爸估计也挑不动了，停下来张望。车子慢慢靠站，有人上下。可我们要上车时，售票员摆手不让。爸爸说：“孩子走不动了，帮帮忙！”可售票员冷冷地瞟了我们一眼，车门还是关上了。没办法，只能继续挑着走。

我问爸：“他们为什么不带我们？”

爸爸说：“他们嫌麻烦。”

我说：“我们给钱买票呀！”

爸爸回道：“钱到不了他们腰包里，到上面去了。”

我们来到镇上已是中午了。街两旁有砖头墙，也有刷白石灰的墙；屋顶有小瓦，也有大瓦的；地上有砖头铺的，也有石头铺的——不像我们乡下，泥巴路、泥巴墙，许多屋顶盖的还是草。

爸爸沿街叫卖着西瓜。有个和爸爸年纪相仿的中年人，白细的脸庞透出几分油光，从屋里走出来，要买瓜。西瓜打开，黑籽，但籽尖略带一点白，瓜瓤粉红，看着我就流口水。

那人对我爸说：“这瓜不熟，换一个。”

爸爸蹲在地上笑着说：“熟了，都一样。”

那人恶狠狠地朝爸瞪着眼说：“这叫熟的吗？乡巴佬。”随手就把西瓜扔了。西瓜落地啪啦一声，瓜汁溅在地上，尘土飞进瓜瓤里。

我看着被扔的西瓜，没忍住，跑过去捡起来，连着泥尘就吃——真鲜啊！

爸爸看看那人，又看看我，便轻轻地说：“爸带你吃饭去。”

我们来到街上一个食堂，食堂里的人说：“我们这里不对外供应。”

爸爸说：“孩子肚子饿了，帮帮忙吧。”

那人不知是好心还是可怜我们，便说：“好吧！”

随即又问：“你们带了粮票吗？”

爸轻轻地回道：“没有粮票，拿钱买行吗？”

那人便说：“上面的规定，没办法了。”

爸爸低着头，挑起担子，又叫卖起来。我跟着爸爸的叫卖声走着，看着街上的孩子，穿着白衬衫、蓝裤头、凉鞋，好多人胸前别着一枚红徽章。在我们乡下，孩子们都是光脚光膀的。我好奇地边走边看，一群孩子围着我，有的捂着嘴笑着，有的指着我的屁股，有的指着我的脚。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捂着屁股，看看脚上的一双破布鞋，前有两个脚趾在外面，后无鞋帮拖着，跟着他们转圈圈。我像个把戏被他们耍得团团转。倏忽之间我看到垃圾堆边有只凉鞋，我跑过去捡起来，可就一只？我四处张望寻找另一只，不一会，一直在远远处注视我的小孩，送来另一只后帮断了的鞋，我接过来，他注视着我，我也凝视着他，我们相互默视一会。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好像读懂彼此。其他的小伙伴更起哄：“乡巴佬”……我扭过头看到爸爸坐在地上，望着我，我惊恐地跑过去，低着头，偶尔偷偷地看着爸爸。爸爸的眼里像夜间满天繁星，点点闪烁。爸爸一句话没说，我们继续沿街叫卖着西瓜。

（那双凉鞋，我把后帮剪了当拖鞋，穿了几年，我好喜欢！）

一路上偶有饭菜的香味飘过来——真香啊。爸爸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停下，用西瓜换来两碗饭。我端起饭碗，惊讶地望着爸爸——我碗里有块肉。爸爸看我一眼：“快吃。”

到了下午，阳光斜射着我们，西瓜卖完了。

爸爸来到合作社，工作人员背朝我们坐在那。爸爸喊道：“小兄弟……小兄弟……小兄弟。”半晌那人转过身，打量着爸爸——戴着泛着酱油色的破边草帽，满身锈着釉斑，眼圈微微泛着青色，与龄稍显苍老。便说：“谁是你兄弟啊？”

“同志，那蓝色的布多少钱一尺？”爸爸问道。那人说：“三毛钱一尺。”

“给我拽二尺。”

我问爸：“买蓝色布干嘛？”爸爸回道：“你的屁股后面都有两个眼睛了，爸爸给你做条蓝裤头。”

“六毛钱，二尺布票。”

“哦！我没带布票。”

“带布票再来买。”

爸爸牵着我的手往渡口赶。

到渡口轮船刚离岸，我大声叫喊：“带我们一下——”可最后一班轮船，还是开走了。

爸领着我来到招待所，工作人员说要介绍信或大队证明。

没办法，我们又回到渡口。我躺在长凳上，对爸爸说：“我们也到街上来，有肉吃！”

爸爸嘴角微微上扬，弯下腰把我搂在怀里，贴着我的脸低沉地说：“不行——不行——我们不行！我们是农村户口。”

爸爸又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身体，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把我手从口袋中抽出来，打开我攥着的手——原来是中午的半块肉。爸爸抿着嘴，皱紧眉头，走开了。

我惊愕地坐起来，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爸爸踱去的背影。我张开嘴，可——没有叫出声音来……

爸爸捡来纸壳，又搂着我，给我扇着、扇着，我就睡着了……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