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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棵会疼的树

散文|原创首发

 

村口那棵会疼的树

 

作者:王瀚林

 

你们知道京北那个檀峪村么?反正我也是偶然拐进去的。当时就想找个地方撒泡尿,结果一抬眼,就看见村口戳着那么个黑黢黢的大家伙。

那玩意儿,真没法叫它“树”,那就是个活物。皮是深褐色的,裂得跟老龟壳似的,一道一道,粗粝得扎眼。枝干那个扭法,我字丑, 就觉得它像拿枯笔在纸上瞎划拉出来的飞白,带劲儿。旁边立个碑,刻着“北京树王”,字倒憨拙。后来翻书才知道,这货是青檀,三千岁了。三千岁啊,我脑子里嗡一下,就想起我奶奶那条硬得能立住的土布围裙。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它身上那些疤。真的,你就盯着看,能看进去。有一道深槽,磨得油亮,村里老人说,那是明朝时候戍边马队的缰绳勒出来的——我想,那得是多犟的一匹马啊。 旁边还有道刀刻的印子,歪歪扭扭,据说是清朝采药人怕迷路留的记号。最绝的是去年大雨冲出的新沟里,嵌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糖纸,也不知谁扔的,嵌在暗绿的苔藓里,亮得像刚焊上去的。 新旧伤疤摞一块儿,时间在这儿是乱的,叠着的。

它那个根啊,从岩缝里拱出来,曲里拐弯的,像老农手背上暴起的筋,死乞白赖地抠着山石。风大的时候,别的树都慌,就它稳当,仿佛脚底下生了钉子。

春天那会儿我赶上了。新发的芽,贼得很,全缩在老枝的影子里。那种嫩法,就是那种……你捏过刚孵出的小鸡崽么?软得你不敢使劲。尤其顶梢那几个芽苞,裹着一层绒毛,在风里哆嗦,像谁揉皱又没舍得扔的棉絮团子。

到了夏天,那绿荫铺天盖地。底下几块青石板,磨得能照见人影儿。午后全是人,老的摇蒲扇,小的追蚂蚱,那“嗡嗡”的说话声混着蝉鸣,也成了树的一部分。有回我听见俩老头抬杠,一个说“这树比我爷爷还爷爷”,另一个怼他“你爷爷算个屁”。我在旁边偷着乐。

秋天踩那些落叶,咯吱咯吱,声音是脆的,带着干香。那感觉,像极了翻我爷爷留下的那本旧医书,纸都酥了,一碰就掉渣。小孩儿们才不管,扑进去打滚,扬起的叶子像下金雨,笑声能滚满整个山谷。

冬天可就静了。雪压在秃枝上,赖着不走。远远那么一望,疏疏朗朗的,衬着白,活脱脱一幅没画完的淡墨山水。就是那种意到笔不到的意思。

村里有个九十岁的陈大爷,总窝在树根那儿打盹。他说打小这树就这样。日本兵来时,树杈上挂过报警的铜锣;修公路那阵,根旁边埋过界碑;后来游客多了,底下还摆过卖煮玉米的小摊。大爷拿他那柴刀柄,“咚”地敲了敲树干,闷响。“它啊,”大爷眯着眼,“疼也不吭声。该长,还他妈照长。”我凑近了看那些沟壑,深的能藏一窝蚂蚁,浅的边缘还润着青气,像刚愈合的皮肤。

这树跟周遭的东西,有种说不清的默契。春分那几天,最高处准冒紫红芽苞,村里人一看就知道,该下地了。处暑,总有喜鹊衔枝来筑巢,年年都是那几只,跟老熟人串门似的。冬天最冷的时候,树根边的湿泥里,二月兰也能钻出来,开几点蓝紫小花,跟碎钻一样,寒碜又倔强。

这些破事儿,书上不写,写也写不明白。

那天傍晚我就站那儿,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像我那永远到不了头的加班夜。突然就觉得,这哪是什么“活文物”,它就是个活的抽屉,什么朝代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往里塞。你路过,瞅一眼,总能翻出点跟你自个儿心里头那点事儿呼应的东西。它屁都不放一个,三千年就凝成那些圈圈纹纹,还有村民心里头那片——就那么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荫凉地儿。

得了,尿也撒完了,回见吧您嘞。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