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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舌头读海

散文|原创首发

 

用舌头读海

 

作者:王瀚林

 

总觉得南海的暮色最是温柔,不像别处的落日仓促凌厉。三亚湾的薄暮时分,昏霭缓缓漫开,像疍家老妇随手晾在滩涂的暗纱织物,轻飘飘覆住整片海面。风推着细碎浪絮反复摩挲船舷,呜呜泱泱的,像是祖辈口耳相传、沿袭了数百年的古老渔调。

我蹲在渔船边发呆时,细碎月光恰好穿过游动的石斑鱼身,顺着层层叠叠的鳞纹漏下来,在暗沉的船舱壁上投出斑驳错落的光点,细碎得像散落的星轨。守船的阿贵伯捏着一支竹制水烟筒,慢悠悠吞了口烟,眉眼弯弯地打趣我少见多怪。

别小瞧这点粼粼鳞光,这里头藏着大海的门道。老人粗糙皲裂的指腹,轻轻抚过带着水汽的鱼鳞,那动作轻柔得很,不像是触碰鱼身,倒像是摩挲一本被海水浸润、字迹朦胧的古老典籍。他说旧时闯荡南洋的舟子,没有精密罗盘,全靠这海鱼鳞光辨向,配合珊瑚礁底藏着的青铜古镜校正航向,老话传的“鳞甲藏天机,星影映沧溟”,从来都不是虚言。

天刚蒙蒙泛白,渔港就彻底醒了。此起彼伏的撒网破空声骤然惊散近海的马鲛鱼群,成群鱼儿破水而出,银亮的弧线划破晨雾,无意间竟和明代海防古图里的水际标线隐隐契合,这事想来也格外奇妙。

晨雾裹着微凉海风,把阿贵伯的油灯光晕揉得软软的。昏黄灯火里,他慢悠悠说起旧时旧事,眼神沉在朦胧雾气里。古时水师布防勘定海界,根本不靠繁复测算,就凭马鲛鱼群的起落跳跃预判天象、划定防线,民间素来有“鲛鱼腾空起,罡风必将至”的说法。

思绪忽然就飘到了他口中的一九四三年那场特大台风。那场被老渔民称作“铁风台”的浩劫过后,满目狼藉的沙滩上,成群龙虾残留的螯足纹路层层叠叠,弯弯曲曲的肌理,竟和阿嬷旧时穿的筒裙波浪纹样别无二致。大海从来都在悄悄预警,虾螯划沙辨吉凶,潮起潮落知祸福,古谚“虾螯定生死,观潮识岁安”,是祖辈熬过大风大浪攒下的生存智慧。

顺着海风飘来一缕清甜酒香,打断了我的思绪。转头望去,岸边民居的厨房里,蒸锅腾起的白汽袅袅悠悠,混着醇厚的山兰酒香漫溢开来,缠缠绕绕飘向渔港。阿贵婶掀蒸锅盖的快慢节奏,居然刚好对上窗外潮汐的吞吐起落,平凡日常里藏着的默契,最是动人。

她一边拿捏着火候,一边随口念叨,蒸鱼最讲究顺应潮势,火候把控得跟着海浪撞礁的节奏来,三缓两急、张弛有度,蒸出来的鱼才最入味。锅盖豁然掀开的瞬间,滚烫水汽裹挟鲜香扑面而来,原本鲜活的石斑鱼,已然蒸成温润通透的玉色肌理。

夹一瓣雪白鱼肉入口,纯粹的咸鲜在舌尖缓缓化开,层层风味里仿佛沉淀着岁岁年年的海韵。阿贵伯抿着茶轻笑,问我有没有尝出不一样的滋味。这口天然鲜甜,是大海手写的风物簿,藏着清澜港盐田的朝暮晴光,也载着潭门港四季渔汛的星月清辉,每一丝咸香,都是时光的沉淀。

日头升至中天,渔港市集彻底热闹起来,人声鼎沸、烟火喧嚣,像一锅彻底沸腾的热汤。玻璃水箱里的老虎斑自在游动,体表鳞色随光影流转不断变幻,格外灵动。阿贵伯抬手轻敲水箱玻璃,让我细看这鱼身变幻的纹路。老辈人夜里观星辨航,全靠这类海鱼的鳞色异动佐证时辰,鱼身换妆的时辰,比更夫打梆还要精准靠谱。

一旁摆放的巨型砗磲贝,被海风拂得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我凑近俯身贴耳,果然能听见浅浅的空响。阿贵伯说,这是千年沉船余韵藏在贝壳深处,坊间流传“贝鸣三两度,沉珍现沧波”,从来不是无稽的坊间谣传。来往的食客老手,指尖轻轻拂过青衣鱼带着虹彩的鳞片,姿态虔诚又轻柔,像是在翻阅一本以海水为墨、以鱼鳞为纸的千年海史。那层绚烂虹光,是无数珊瑚虫岁岁枯荣留存的骨纹印记,正应了老话“青衣披虹锦,珊瑚载岁生”。

不知不觉间,弯月悄悄攀上船桅顶端,渔排之上,炭火已然烧得通红温热。蒜蓉与粉丝层层铺叠在鲜扇贝上,鲜嫩的带子贝缓缓开合壳瓣,珠母层泛着温润柔光,光影交错间竟生出几分幻境。恍惚望去,滚烫炭火映出细碎星光,像夜光酒盏盛满倾泻的银河,点点星火浮沉错落,宛若鲸脂雕琢的古船模型,在星河浪涛里缓缓摇曳。

阿贵伯端起一碗清甜地瓜酒,浅酌一口,悠悠感慨,古谚说“贝张吞星月,筵尽见沧桑”,想来当年郑和船队远洋设宴,枕海而食、对月酣饮,大抵也是这般星月相伴、海味满堂的壮阔光景。

闲时回看渔家书房,木质置物架上,一枚完整的星斑鱼骨静静陈列着,风骨清俊,像定格、截留了一整段奔涌不息的海潮。墙面水墨画卷里,翻涌的浪涛笔触苍劲,细细描摹出渔家先辈披星戴月、踏露耕海的岁岁朝夕。

阿贵伯指尖反复摩挲一本边角泛黄的航海日志,纸页间夹着的干枯海草,被海风吹得簌簌作响,细碎声响格外治愈。他转头叮嘱我,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海里的每一条渔获,都是大海慷慨赊予众生的馈赠。“人借沧海三勺润,当还天地一斛诚”,这是渔家代代恪守的信条。

我翻看那本老旧日志,纸页间还记着多年前一个风暴肆虐的深夜,他冒着风浪割网放生待产母鱼的旧事。页边歪歪扭扭的小字,是孙儿稚嫩的笔迹抄录的渔谚:浪高不及桅,海恩重于山。质朴的字句里,藏着最纯粹的敬畏与温柔。

夜色渐浓,渔排上的家宴恰好进入最热闹的时分。火山石板上的香辣蟹滋滋冒油,金黄的黄灯笼椒爆出细碎油星,溅落的纹路错落有致,像极了海边古盐田天然的几何肌理。辛辣雾气袅袅升腾,岸边红树林交错的呼吸根,在夜色里笔直挺立,宛如指引归航的古老航标。油星定格的纹路,恰好契合鲸骨潮汐尺的古老刻度,完美印证了“椒火引航路,咸雾藏海书”的绝妙意境。

清蒸石斑的清嫩、香辣海蟹的醇厚、粉丝贝肉的绵软,三种截然不同的海味在舌尖层层交融、次第绽放,汇成专属南海的风味浪潮。一家人围坐闲谈的笑语,被微凉海风轻轻托着,飘向遥远岸线。远处守夜老人的咸水渔歌悠悠传来,粗粝又温柔的嗓音漫过浪尖:浪作枕兮月为衾,鲜意当头味作媒。

原来南海所有的鲜甜滋味,从来不止是口腹之欢,更是疍家渔民世代相传、浸满盐霜与海风的生活答卷。夜色渐深,海面渔火次第铺展,零零散散的光点连缀成一片细碎星河。阿贵伯蹲在船头,慢悠悠数着远近灯火,缓缓说道,灯火暖则归人近,灯火寒则行舟远,过日子和观海看灯是一个道理,既要知冷暖、懂取舍,更要存敬畏、守本心。

晚风裹挟着琼剧婉转唱腔,和阵阵涛声缠绵呼应。千百年流转的海味与风骨,在咸润海风里反复翻滚、沉淀、新生。那盏立于疍家船头的渔火,岁岁不灭、夜夜长明,静静照着潮起潮落、网起网收,也照着一代代海边人,在无垠浪涛间,书写生生不息、温热鲜活的人间诗意。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