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仪与苏东坡的传奇友情

 

作者：刘洪忠（山东）

 

在历史的长河中，总有一些人物交相辉映，光照千年，北宋时期的李之仪和苏东坡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他们亦师亦友，诗文唱和，才华横溢，宠辱不惊，即便从人生的高光时刻跌入至暗低谷，也丝毫动摇不了相识的初心，用一身浩然正气，谱写了一段传奇的友谊佳话。

 

（一）

 

李之仪字端叔，自号姑溪居士，宋仁宗庆历八年（1048年）出生于沧州无棣（今山东庆云）。庆云李氏为名门望族，是家世渊源的书香门第，其祖父、父亲均出仕为官，父亲李颀进士出身，曾任过太常博士、台州知州等官职，官至太常少卿，其从兄李之纯官至工部尚书，其远祖李愚为后唐宰相，在庆云被誉为唐宋三李而闻名，从明朝时期就供奉于庆云乡贤祠内，成为故乡的骄傲。

少年时代，李之仪一直在楚州山阳学宫求学，李之仪自幼聪颖过人，饱读诗书，师从于范仲淹之子范纯仁。熙宁三年（1070），李之仪22岁就进士及第，熙宁五年，李之仪到四明（今浙江宁波）为官，元丰二年（1079年）任河中府万全县令。

熙宁四年（1071年），苏东坡因与王安石政见相左，受到排挤，第一次离京任杭州通判。之后又分别担任密州、徐州、湖州知州，后再贬黄州，在外颠沛流离十余年。

苏东坡被贬黄州时，此时的李之仪和苏东坡尚未谋面，但是李之仪仰其人品，慕其才学，对苏东坡流放外地的遭遇甚感不平，他积极联系一些好友和官宦在朝中活动，以图苏东坡早日返回京师。他把自己对苏东坡的敬仰之情和对时局的看法写成书函，远投黄州。苏东坡接阅后，即复信《答李端叔书》：“轼顿首再拜。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仿佛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阔略，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绝，递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

苏东坡在给李之仪的回信中说，我听说您的名字很久了，又常常在朋友那里读到您作的诗文，虽然见的还不算多，也足以想象您的为人了。平常没有书信往来问候， 我对您的怠慢之罪还可以宽恕，可是等到您卧病在床了，也没有只言片语来慰问您，这就不可饶恕了。倒是我弟弟子由来，先捎来先生的书信，即便如此，我又犯懒没有立即回复，我愚顽迟钝没有礼貌，竟到了这个地步，可是您始终不抛弃我，不和我断绝朋友关系，从驿递中再次得到您的亲笔信，您对待我更加尊重，看了您的信真令我脸热汗流啊。信中充满了苏东坡对李之仪人品的钦佩和才华的欣赏，这也是李之仪和苏东坡的第一次书信交流。

元丰二年(1079年)，苏东坡因“乌台诗案”入狱，李之仪与妻子胡淑修和其他文人故交极力营救，尤其是李之仪的妻子胡淑修，她本身也是一位颇具盛名的女词人，还是一位连沈括都称赞的数学家，为了声援苏东坡，胡淑修曾在胸前挂上一个牌子，与支持苏东坡的人一起当街为他呐喊。牌子上面写着：“我重苏子瞻其人，慕其义，心领其神已久，自愿同罪，使天下人知道，这世上尊敬苏公的并非只有男子！”

 

（二）

 

元丰八年三月宋哲宗继位后，高太后临朝听政，启用司马光为相。同年九月李之仪从高丽调回京师为官，先任翰林学士，再任枢密院编修。同年十二月苏东坡也得以启用，从登州调回京师，先任礼部郎中，后在中书省任起居舍人。

在宋朝，枢密院是最高军事机构，中书省是最高行政机构，并称“二府”，是相邻的两个机构，李之仪和苏东坡神交已久，如今成为邻居，两人互有相见恨晚之意。从此，李之仪与苏东坡成为文坛知己，政界同僚，他们朝夕唱酬，互有佳作相赠。李之仪对苏东坡则亦师亦兄亦友，两人第一次见面之后，苏东坡就写下了《答李端叔》这首赞美李之仪的诗。

 

若人如马亦如班，笑履壶头出玉关。

已入西羌度沙碛，又来东海看涛山。

识君小异千人里，慰我长思十载间。

西省邻居时邂逅，相逢有味是偷闲。

 

共同在京师为官的这段时光里，驸马王诜经常在西园宴集苏东坡、李之仪、苏辙、黄庭坚、秦观、米芾、晁补之、张耒等16名文人高士，从事诗歌、绘画、弹唱、谈禅、论道等雅集活动，史称“西园雅集”，这也是两个人一生中最闲暇快乐的一段时光。

元祐二年（1087年），爆发了“元祐党争”，经历过乌台诗案的苏东坡不愿再卷入党争，他再次上书请求到地方任职，元祐四年三月，苏东坡第二次出京任龙图阁学士兼杭州知州。

元祐七年(1092年)八月,高太后主持朝政期间，时年五十七岁的苏东坡再次被朝廷重用，并且仕途达到了顶峰。他先是被任命为兵部尚书，主持完皇帝的郊祀大典后,同年十一月又被任命为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哲宗皇帝亲政后,支持苏东坡的高太后让权，元祐八年（1093年）三月，苏东坡又遭弹劾。元祐八年九月，苏东坡第三次离京出任定州知州。

此次苏东坡赴任定州，特意邀请志同道合的好友李之仪一同前往。苏东坡上书朝廷奏请李之仪为定州签判，掌管机要文书，作为自己的助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在《送李端叔赴定州序》中记载：“元祐八年，苏先生守定武，士愿从者半朝廷，然皆不敢有请于先生。而苏先生一日言于朝廷，请以端叔佐幕府。”李之仪与苏东坡在定州的一年时间里，两人朝夕相处，诗文唱和，同甘苦，共患难，结下了生死之交。

绍圣元年（1094年）四月，高太后去世后，新党得势，贬斥元祐旧党，苏东坡被贬英州、惠州。绍圣四年（1097年），苏东坡再贬海南儋州，当年门庭若市的苏府变得门前冷落，鞍马稀少。李之仪也因支持苏东坡多受牵连，屡遭磨难，但这丝毫没有改变他对苏东坡的敬重和牵挂。李之仪依然我行我素，临难不避与苏东坡的交往。北宋晚期文学家赵鼎臣著《竹隐畸士集》第二十卷《书杨子讲所藏李端叔帖》言：“东坡先生既谪儋耳，平日门下客皆讳而自匿，唯恐人知之。如端叔之徒，始终不负公者，盖不过三数人。” 由此可见李之仪对苏东坡的友情是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绝不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

苏东坡再度被贬期间，李之仪作《读东坡诗》、《跋东坡大庾岭所寄诗》、《和东坡赠岭上老人》等诗文。二人鸿雁传书，互赠佳作，矢志不渝，不亦乐乎。苏东坡作《答李端叔十首》及数件信函，盛赞李之仪不凡的才华，光明磊落的品行，并叮嘱李之仪注意饮食起居，关切之情跃然纸上。

李之仪比苏东坡小11岁，两人交往长达21年之久。李之仪的《姑溪居士全集》中，收录与苏东坡有关的诗词高达四十余首，而《苏轼文集》和《苏轼诗集》中收录与李之仪有关的诗词也达二十余首，特别是苏东坡晚年在遇赦北归的一年时间内，写给李之仪的书信多达七封，由此可见二人的情谊非同寻常。苏东坡把李之仪比作唐代诗人孟浩然，一次夜值时，苏东坡拿来李之仪诗词细知品味，读至佳处，写诗赞颂李之仪：

《夜直玉堂携李之仪端叔诗百余首读至夜半书其后》

 

玉堂清冷不成眠，伴直难呼孟浩然。

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

愁侵砚滴初含冻，喜入灯花欲斗妍。

寄语君家小儿子，他时此句一时编。

 

李之仪在驻守边塞时，以苏东坡诗集为伴，写下了《读东坡诗》

 

边州守禦谢沈机，独喜身閒是道师。

狱吏难堪非素料，病怀无计复何辞。

空惭南郡三家学，赖有东坡一集诗。

永日风埃惟惬睡，到头不比在家时。

 

两人互相欣赏，惺惺相惜之情溢于言表。

元佑文人集团的成员，擅长作词，李之仪不但作词，还以尺牍擅名，亦能诗，这两方面的成就都受到苏东坡称赞。《宋史》评价李之仪说：“之仪能为文，尤工尺牍，轼谓入刀笔三昧。”《四库全书》称李之仪的文章“神锋俊逸，往往具有苏轼之体”。李之仪的诗词文章在一定程度上受苏东坡的熏陶和影响，他的仕途沉浮，命运多舛，也与苏东坡有很大的关系。

元符三年（1100年），宋徽宗即位，苏东坡再次遇赦北归。靖国元年（1101年）七月，苏东坡死于常州。当苏东坡卒于常州的噩耗传来时，李之仪老泪纵横，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写下了《东坡挽词》：

 

从来忧患许追随，末路文词特见知。

肯向虞兮悲盖世，空惭赐也可言诗。

炎荒不死疑阴相，汉水相招本素期。

月堕星沉岂人力，辉光他日看丰碑。

 

全诗饱含着李之仪对苏东坡深挚的情谊和无限痛惜之情。

 

（三）

 

晚年，李之仪在太平州（今安徽当涂）定居时间长达二十多年，他热爱这里的水光山色，故将父母的坟墓迁居于此，并将妻子、儿子、女儿也安葬于此。他在当涂经历了丧妻失子之痛，也在这里遇见了陪伴终老的红颜知己杨姝，并且在这里写下了那首家喻户晓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暮年之际，李之仪常常回忆起已经逝去的好友苏东坡，往事刻骨铭心，历历在目，而他只能以诗文表达怀念之情。

 

李之仪在《和储子椿竹》中写道：

 

几度惊回窗下梦，

新来添得雨中寒。

伤心不见东坡老，

纵有鹅溪下笔难。

 

诗中表达了李之仪对故友苏东坡的思念，悲凉，凄苦，忧伤，无奈之情。 

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年），李之仪病逝于当涂，终年80岁。杨姝和子女将李之仪安葬于当涂藏云山致雨峰下，与其前妻胡淑修合葬一处，而年仅30岁的杨姝独自一人抚养子女成人，此后再未改嫁。

2006年，在李之仪去世879年以后，他的汉白玉塑像屹立于故乡庆云北海公园内，供后人瞻仰，如果泉下有知，这位才华横溢，却一生郁郁不得志的庆云才子足以笑慰平生了。

纵观李之仪对苏东坡一生的交往，可谓不离不弃，誓死相随。这充分展示了古代文人公正无私和士为知己者死的坚贞气节，这种高贵的品格和气节影响深远，跨越时空，直抵心灵。再看如今的社会现象，人们崇拜金钱，崇拜权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当面说好话，背后捅刀子的现象屡见不鲜，也恰恰说明了我们所面临的社会价值观的错位，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滑坡，为了个人利益丧失立场，不择手段，成为墙头草的人随处可见。相比之下，李之仪与苏东坡甘守寂寞，不随波逐流的鲜明个性和高风亮节更加值得我们学习和深思。

人间流水长不息，岁月不息似流水，逝去的永远逝去，留下来的不只是他们不朽的传奇友谊，更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精神明灯，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永远照耀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期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得到传承和发展，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绽放出璀璨的光芒，而李之仪和苏东坡只是中国历史上两颗明亮的星辰，照亮我们前行的路途。

作家刘洪忠工作照

 

作者简介：刘洪忠，男，山东庆云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德州市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庆云县作家协会主席。2018年参加鲁迅文学院基层作家培训班，小说、散文、诗歌均有涉猎，作品散见于《山东文学》《时代文学》《散文选刊》《雪莲》《作家报》《鲁北文学》《当代散文》《德州日报》《德州晚报》《淄博晚报》等文学期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