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

 

作者：布衣

 

有一次我陪人前往一家高档澡堂，凭我自己，定然无意踏入此地。

临行前，我特意翻出压箱底的衣裳换上，细细打理一下自己，才敢随同前往。

一进大厅，金碧辉煌，特别是进门时俊男靓女躬身相迎，让我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弯腰回礼，但进来的达人们好像视若无睹。

我这般瓦釜之人，靠着这身借来的皮，竟也混迹于黄钟庙堂之间。

往来之人衣冠楚楚，皆是世人眼中的体面贵人。

可褪去衣裳，人人皆是肉身，许多人肚腹圆隆，宛若倒扣一口大锅。

反观我，身形清瘦、匀称利落，若论裸身模样，倒也有几分品相。

只是世人相较，从来比拼的是腹中底蕴 —— 哪怕那肚子里装的只是油水。

走进浴室，浴池里满眼皆是皮肤白嫩油光的达人。

我肤色黝黑，又嫌池水藏污，便走到淋浴之下。

身旁立着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胸厚肚隆，恰似大棚里养出的豆芽，光鲜白嫩，却腿细无根。

他拍胸挺腹，如身居高位者议事定江山，似要倾泻腹中墨水。

我时不时偷偷望向他，他却从未抬眼瞧我分毫。

香皂从他手中滑落，他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洗毕临走时，一脚踩在香皂上，身子晃了一下。

他定下身，淡淡瞟了一眼，就走了，任由香皂泡在积水中，任凭淋浴龙头的热水肆意流淌。

我下意识弯腰拾起香皂，放回皂盒，又习惯地关掉了水龙头。

儿时家中用水，总要从很远的地方一担担挑回。

洗脸时兄弟姐妹轮流共用，洗完的水还要留着洗脚。

望着白白流淌的热水，我的心仿佛也一同落泪——水来之不易，万万不可肆意浪费。

那一刻我恍然明白：

古时一学子赴考，途穷饥辘，偶遇老农赠红薯，甘甜铭心。

他高中状元后再寻此味，但感无迹。

如今他们腹满身沉，早已难以俯身；生来无需躬耕劳作，不必惜物，不必弯腰。

而我深知物力维艰，生来便习惯弯腰生活。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