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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机上的星河

散文|原创首发

 

织机上的星河

 

作者:王瀚林

 

腰织机横在腿前,皮条已经磨出深棕色,像晒足了三伏天的老姜。我这会儿蹲在廊檐下,手心冒着汗,木梭捏着往棉线阵里一送,它“咔嗒”一声碰上另一头,就这么一声,几十年都没变过调。五指山的雾又来了,湿漉漉地,跟只赖皮猫似的往船形屋里挤,台阶上那层青苔被它舔得发亮。我忽然想,这雾里头藏着多少辈人看过日出日落呢?算了,想不明白。

正折腾着根薯莨褐的丝线,脑袋里突然弹出娘的话,“经纬一合,魂就有了归处。”她说这话时正在织一条龙被,下颌绷得紧紧的,木梭飞得我眼花。现在我捻着线,指肚上的茧子跟线几乎长在一起了。小腿肚子上那圈文身,青黛色已经发灰,像老藤爬满了树皮,八十年前的疼早就记不清了,倒记得娘的荆棘刺一下,她就念叨一句“莫怕”。寨子里如今只剩三个绣面的老姐妹,隔几天我们就凑一块儿,也不唠啥,就听梭子响,像在给那些快走丢的花纹唱安魂曲。

天刚亮,芭蕉叶尖还挂着露珠,一颗颗圆滚滚的,拿指尖一碰就碎了。我早就起了,蹲在溪边染线。山兰稻熬出来的黄,暖乎乎的,像秋天晒谷场的味儿;苏木根泡过的红,艳得能烧起来,大概落日跳进陶罐里就是这副样。蓝草最怪,熬完一锅水,颜色却像半夜的星空,星星碎在里面了。隔壁阿花路过总笑我,“一辈子跟草木过不去。”我才不理她,等我的木棉絮缠进云霞里,青蛙纹蹦出雨林的绿,甘工鸟衔着远祖的叮嘱往下飞,她就懂了。不过年轻人确实是真不懂,上回我外孙女指着织机上的母子纹说“就两条蝌蚪嘛”,气得我差点拿梭子敲她脑门。但转念一想,也不怪她,雾漫过来的时候她看不见曾祖母在锦缎里眯眼笑,那笑只有我认得。

说新事吧,去年寨子牵了电灯,亮得晃眼。省城来了个戴圆眼镜的设计师,蹲在我织机旁边不走,嘴里叽叽咕咕什么“解构”“重构”。我懒得理,但手上织了个新鲜花样——高铁,银丝拉的轨道歪歪扭扭缠着槟榔树,铁鸟翅膀上开满龙船花。那设计师嗷一声叫起来,举着手机狂拍,说这是“传统炸了未来的裂”。我差点笑出声,炸什么炸,我不过是想起四十年前给守边的儿子缝棉被,在锦缎角上织满三角梅,那些花爬啊爬,像我的惦记长出了脚。当时要是有高铁,儿子是不是能多回来两趟?

现在织的这件嫁衣,可把我难住了,绿丝线用龟纹树叶泡了七遍,才染出那种雨后的青。老阿公抽着水烟筒悠悠地说,“绿要守得住,才配得上心尖上的人。”他在说胡话呢。我在裙摆偷偷绣了两道波浪纹,别人看着是花样,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年山洪卷走穿蓝筒裙的小女儿后,每条水纹里我就藏进一个问号:她在哪?还唱《捡螺歌》不?等了八十年,我还在等晨雾散开,她踏着这波纹回来,银项圈叮当响。月都有圆缺,人就该团圆,这逻辑没毛病吧?

天色暗下来,少年永裕蹲我跟前,膝盖上摊着数学书,手里却飞快地编双面绣。“阿婆,”他头也不抬,“我考上了,学设计,要把咱们纹样全弄进电脑里转着看。”他给我看手机,大力神纹在屏幕里旋啊旋,活过来了,像要飞出去。我瞅着那些我织了七十年的直线和棱角,在他手指底下拧成弯弯绕绕的新河,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大概就是“后浪把前浪拍到沙滩上”的那股劲儿吧。不过也好,河水总要流的。

天边最后那点亮也灭了,我把锦缎边收好,指腹滑过经纬,摸着里头阿婆们模糊的脸,山兰酒的暖,还有被风折断又冒新芽的木棉。织机“咔嗒”一响,像在跟谁接头对暗号。明天肯定又来一堆游客,端着相机喊“活的遗产”。我不懂那些大词,就是觉着,我用一辈子把天上的碎星星缝进地里了,等以后谁路过,踩着这些光,也许能给自己找一条新银河——我娘当年大概也这么想,她织完最后一条龙被,手一松,笑了一下,那笑我到现在还存着。

山风把老歌谣送进耳朵,夜色糊了织机。我摸着嫁衣上那片没绣完的波浪,忽然明白娘临终前为啥拼命赶那条龙被。线本来就是船,一梭一梭渡着人和话,往一个看不见的岸走,走到哪算哪,反正不会停。我合上眼,雾又来了,轻飘飘的,这次它没进屋,只停在门外,像在等着听下一声“咔嗒”。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