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散文
晚霞落满旧檐窗
作者:张天科
人间最温柔的落幕,是西山衔日、晚霞铺穹。每至黄昏,落日收尽白日灼灼的锋芒,将一腔温柔揉碎,化作万千流光,层层晕染长空。浅橙、绯红、鎏金、烟紫次第交织,漫过山峦田野,覆遍村舍檐窗,把喧嚣尘世轻轻包裹在柔软的霞光里。岁岁朝暮,霞色不改,唯独那藏在余晖深处的旧时光,每每望起,都温柔了岁月,潮湿了心念。
儿时故乡的黄昏,是晚霞执笔,写尽人间温柔。夏日昼长,燥热绵长,唯有日暮时分的霞光,能抚平天地所有的燥热。白日滚烫的风渐渐息了,西天的云霞最先苏醒,从山脊一线浅浅的橘光慢慢漾开,一点点浸染整片天际。落日悬于西山之畔,温润浑圆,不再刺眼夺目,只静静倾泻脉脉柔光。流云尽数被霞色浸透,向阳处金红灼灼,似熔玉铺天;背阴处紫粉沉沉,如轻烟叠翠,深浅错落,万般景致,皆是天成。
霞光洒落人间,万物皆披暖裳。村外千亩田畴,青禾万顷,每一片叶尖都缀着细碎的金辉,晚风过处,稻浪翻滚,流光浮动,遍野都是温柔的光影。绕村的溪水盈盈流淌,收揽了漫天落霞,绯红与鎏金揉碎在清波里,随流水缓缓奔赴远方,一溪暮色,一川温柔。田埂野草含露,篱边藤蔓垂荫,墙角细碎野花,皆被晚霞勾勒出温润的轮廓,连脚下质朴的泥土,都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氤氲着暖融融的烟火诗意。远山含黛,近水含光,袅袅炊烟自村舍升起,淡青烟缕穿过漫天霞彩,缓缓舒展、缓缓弥散,让整座村落,都沉落在静谧温柔的暮色之中。
那时的黄昏很慢,晚霞很长,总有一位故人,在漫天霞光里静静等我归期。奶奶总在暮色初临之时,放下终日劳作的农具,搬一把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洁的竹藤椅,安放在老槐树下,静待晚风,静待霞落,也静待贪玩的我。
年少心性烂漫,总爱在田埂上肆意奔跑。赤着双脚踩在暖软的土地上,足底是落日余温,眼底是遍野风光。我追蜻蜓逐蝶影,蹲草丛觅虫鸣,采一路野芳,携满身草木清香,在暮色里肆意嬉闹。直至西天霞色愈浓,天地浸满温柔,耳畔便会穿过晚风,传来奶奶轻柔的呼唤,温温软软,笃定安然,穿透层层稻浪与霞雾:“孙子,慢些跑,回家了。”
那一声呼唤,是我童年黄昏最安稳的归途。我揣着满兜花草野趣,迎着漫天绚烂的霞光,蹦跳着奔赴小院。晚风拂乱我的鬓发,漫天余晖落在肩头,似一袭流动的彩衣,温柔裹住年少的欢喜。抬眼便见奶奶立在檐下,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朴素安然。晚霞落上她花白的鬓发,染亮她柔和的眉眼,连她低垂的睫毛上,都浮动着细碎温柔的霞光。
她从不嗔怪我的顽皮邋遢,只伸出那双布满薄茧、却永远温热的手,轻轻拂去我衣角裤脚的尘土,指尖摩挲间,尽是绵长疼爱。又抬手细细捋平我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指尖带着烟火暖意与槐叶清香。我仰起小脸凝望她,漫天晚霞为底,岁月温柔为衬,她眼底的柔光,比漫天霞色更暖,更治愈。
收拾妥当,我便蜷在奶奶的怀中,静静倚靠在老槐树的光影里。竹椅微凉,却因常年伴她而自带温情,她一手轻轻环住我的腰身,稳稳护住肆意撒娇的我,一手轻摇老旧的蒲扇。蒲扇缓缓起落,摇散残留的燥热,拂走扰人的蚊虫,也摇慢了流年,摇软了黄昏。
彼时霞色最是温婉,盛艳渐敛,归于清宁。长空的炽红慢慢褪作柔粉、淡紫,天光澄澈,云影悠然。枝叶疏密交错,将漫天霞光筛成点点碎金,落在我们身上,光影摇曳,温柔缱绻。我趴在她怀里,絮絮叨叨诉说整日的细碎欢喜,诉说下河摸鱼的趣事,诉说林间蝉鸣的喧闹,诉说野花盛放的烂漫,将一路珍藏的美好,悉数托付给身旁最亲的人。
奶奶总是低头含笑,眉眼弯弯,认真聆听我所有琐碎的欢喜,不敷衍,不打断。我递上一路攥得微微蔫垂的野花,她便小心翼翼别在衣襟之上,柔声夸赞,眼底的温柔,与天边晚霞融为一体。
岁月悠长,暮色安然,她常常伴着漫天霞色,轻声与我闲话。她说,天地四时,自有轮回,白日酷暑烈烈,黄昏晚霞温柔,所有奔波劳碌,终会被暮色抚平。她说,人生亦是如此,熬过燥热喧嚣,终会遇见温柔清宁。彼时年少懵懂,不解岁月深意,只贪恋怀中暖意、耳畔清风、眼前霞色。只知有奶奶相伴,有晚霞温柔,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我静静靠在她肩头,看霞色缓缓流转,慢慢西沉。天际的绯红一点点淡去,紫雾慢慢漫远山峦,落日从容隐入山脊,漫天盛景,从热烈璀璨,慢慢归于静谧安然。林间蝉鸣渐歇,草丛虫声初起,晚风愈发清润,烟火愈发温柔。当最后一缕余晖吻过老屋的檐角,厨房便飘出袅袅饭香,朴素的人间烟火,裹挟着晚霞的温柔,填满了年少岁月的所有缝隙。落日余晖定格了檐下相依的剪影,也定格了我一生难忘的温暖与念想。
后来我远赴他乡,步履匆匆,奔赴人间烟火,历经世事喧嚣。城市的黄昏亦有晚霞,落日照亮楼宇长空,依旧是熔金叠彩的景致,可眼底的霞色再无从前的温柔。林立高楼隔断了远山流水,车水马龙惊扰了暮色清宁,这里的霞色清冷疏离,没有田畴流霞,没有溪水铺金,更没有霞光之下,岁岁等我归家的人。
终日奔波忙碌,我常常错失落日,辜负晚霞。无数个黄昏匆匆而过,抬头已是夜色沉沉。那些被晚风、蒲扇、霞光与疼爱填满的故乡黄昏,终究被封存在遥远的旧时光里。偶尔抬头望见漫天霞彩,心底便涌起无尽怅然,原来世间最美的从不是晚霞盛景,而是有人借一朝暮色,予我岁岁温柔,予我人间安稳。
时隔经年,我重回故里。山河依旧,西山依旧,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黄昏如期而至,晚霞依旧缓缓铺满天际,依旧是层层晕染的温柔色彩,依旧漫过田野、淌过溪流、落满旧檐。天地盛景一如往昔,只是树下竹椅空空,再无摇扇候我、轻声唤我的故人。
晚风依旧,麦香依旧,漫天霞光温柔如故,只是这世间最疼我的人,早已隐入岁月深处。我独坐老旧竹椅,一如当年奶奶的模样,静静凝望西天暮色。流云舒卷,霞起霞落,岁岁往复,从不停歇。
此刻我终于读懂了奶奶的絮语,读懂了晚霞藏了半生的深意。人生朝暮起落,如同霞色明灭,有热烈奔赴,便有温柔归期。世间所有燥热与困顿,所有奔波与遗憾,终会被岁月的暮色温柔消解。山河不改,晚霞未老,只是故人已逝,化作山间晚风、天上流霞,岁岁年年,温柔守护我的故里,陪伴我的余生。
如今我每遇黄昏,必驻足望霞。看漫天柔光漫过山河,洗去我白日的浮躁与疲惫,安抚我前路的慌张与匆忙。我渐渐明白,时光从不是全然的告别,那些年少的温柔、至亲的疼爱、故乡的烟火,从未真正消散。
它们融进每一次落日余晖里,藏进每一缕拂面晚风之中,沉淀为我灵魂深处最安稳的底色。从此人间朝暮,只要晚霞漫天,便是故人相伴。风来有念,霞落有温,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作者:张天科,笔名:默言 默然 默然处之。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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