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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里的齐白石

教堂里的齐白石

 

作者:赵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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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所有的相遇,皆是久别重逢。一卷水墨,几许微尘,于时光暗流中无声诉说半世苍茫。

有些故事,若非亲身涉足,连自己都要怀疑其真伪。一幅中国画,偏生静卧于美国南方一座寻常教堂的尘埃里;一位辞世多年的美国老兵,一位漂洋过海的上海母亲,一个在异国实验室躬身求索的中国游子,因一卷泛黄的画轴,在时光的暗流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半世纪的无声相逢。

二十余载倏忽而过,那幅画仍悬于我家的廊下。每日途经,我总要驻足片刻。早已不再执拗于辨其真赝,因为这卷素绢真正收存的,并非单纯的齐白石笔墨,而是一个午后的澹澹微光、一段母亲的喃喃碎语,以及一声命运善意的哂笑。

 

一、庭院落照 岁暮清欢

 

那是一个初秋的星期六。南方的天空湛蓝如洗,澄澈得近乎透明,几缕白云闲闲地游弋,好一派“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宁静秋光。阳光不疾不徐,流淌在如茵的草地上,空气里浮动着新刈青草的气息,清冽而温润。

母亲来美探亲已有数月,我想带她体味这异国寻常人家的烟火,便驱车往附近小镇的教堂去,正逢一年一度的庭院拍卖。在美国生活多年,我偏爱这样的场合。它不似古董店那般正襟危坐,亦不像拍卖场那样令人望而生畏。这里流转的,从不是什么珍奇秘藏,而是一个个家庭用旧的日常——祖母留下的银匙,孩子长大后遗落的玩具,陪伴主人半生的书册、唱片、油画、桌椅,被送到教堂的廊下,等待下一段因缘。每一件旧物,都像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你不知道它曾摩挲过谁的掌心,见证过怎样的晨昏。

母亲尤其喜欢这种地方。她年轻时经历了物资匮乏的岁月,心中常抱持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古训,对任何尚能使用的物什都怀着一份近乎虔敬的珍惜。她常说:“一只碗,只要没裂,就还能盛饭;一把椅,只要稳固,就不该进垃圾堆。”她的节俭,并非吝啬,而是对器物抱有一种朴素而深沉的敬意。

可惜,我们还是来晚了。偌大的庭院早已褪去上午的热闹。义工们开始收拾折叠桌,纸箱一只只码到卡车旁。草坪上零星散落着些无人认领的杂物:一盏缺了灯罩的台灯,一辆铃铛失声的童车,几本封皮磨旧的《圣经》,几只形单影只的瓷盘。整个院子,像一出散场的戏,喧嚣已然谢幕,余下的只有空旷与寂静。

一位满头银丝的义工笑着迎上来,递给我和母亲各一个牛皮纸袋。“最后半小时了,”她伸出五根手指,笑容里带着南部特有的温煦,“装满一袋,只要五美元。”母亲一听,眼睛亮了:“还有这等好事?”我笑道:“这就是美国人的‘清仓甩卖’。”老人家乐呵呵地提了纸袋便往摊位去,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

我晓得,她并非贪图便宜。在她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经历过凭票供应的岁月中千锤百炼的艰辛,对“物尽其用”有着近乎本能的理解。在她眼中,真正可惜的从不是钱,而是暴殄天物。一件东西,只要还能发挥一点余热,就不该被轻易弃置。

她拿起一只白瓷碗,用指节轻轻一弹——“叮”——余音清越,她满意地点头。又拾起一把铜勺,就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端详:“这个铜是真铜,如今买不到了。”继而蹲下身,细细打量一只旧茶壶。老人家挑东西,像在考古,不慌不忙,从细微处读出器物的前世今生。

而我,却完全不同。我从不迷恋那些光鲜簇新的商品。相反,我总被那些烙着岁月痕迹的老物吸引:旧地图、老钟表、锈迹斑驳的铜望远镜、木柄磨得温润如玉的小锤、手工刨制的木盒……越是无人问津,我越觉得它们身上栖着故事。我一直相信,旧物虽不会开口,但它们皆有记忆。每一道磨痕,每一点锈迹,每一处裂纹,都是时间摁下的指印,沉默而确凿。于是,我与母亲兵分两路,各自寻宝。

 

二、尘埃邂逅 墨韵灵犀

 

我沿着教堂大厅缓缓踱了一圈。其实已没剩什么值得流连的了。正要转身离开时,目光忽然被墙角一筒东西牵住了。它斜靠在几根旧木板旁,混在几件无人问津的杂物之间。没有像样的画框,没有玻璃护面,甚至连一张简单的标签也付之阙如。若非那一截露出的画轴,我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我走过去,轻轻拿起。入手微沉,有一种纸绢与岁月叠加的份量。画轴外的包布已然旧了,边角磨损,像经历过漫长的辗转。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有些东西,初见之时,并不因为它多么醒目,而是因为它仿佛在无声地唤你。

我寻了一处干净所在,小心翼翼地展开。随着画卷一分一分地显露,一片淡雅的水墨世界徐徐铺陈。先是几片荷叶,墨色浓淡相宜,宛然刚从水面浮起,犹带晨露。荷花含苞欲放,花瓣以极简的线条勾勒,透出一种“出水芙蓉清气爽”的凛然与清逸。再往下,双栖鸳鸯水云深,一只低头戏水,一只回眸相望。那一刻,眼前仿佛洇开汉乐府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的古朴生机。没有浓烈的色彩,没有复杂的背景,却有一种安详而温暖的情意,从笔端缓缓流淌出来。

这哪里只是一幅画?这分明是一段属于中国人的审美记忆,悄悄凝固在纸上,等候一场迟来的相认。

我继续向下看去。落款二字,赫然入目:齐璜。

我的心骤然停了一拍。齐璜——齐白石的本名!我低头又看了一遍,生怕自己认错。就在这时,母亲走了过来。她看了几秒钟,忽然说道:“这是齐白石的画。”母亲没有学过书画鉴定,也从未钻研过艺术史。可她们那一代人,对故国的文化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与熟稔。

我没有说话,只觉得手里的画轴陡然变得沉重——不是重量,而是它背后忽然压下来的意义。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快付款。我迅速将画卷起,抱在怀里,拉着母亲便往外走。

母亲一边跟着,一边疑惑:“你干什么?还没买东西呢。咱们的袋子还是空的。”我头也不回:“够了。”母亲笑了:“什么够了?”我说:“这个够了。”在母亲看来,五美元可以装一袋东西:几只碗,几件衣裳,甚或一把旧壶。而我却提着空纸袋,只买了一卷旧画。这在她眼里,大约有些不可理喻。可母亲从来不会拦我,她知道儿子偏爱这些带着故事的旧物。

我尽量让脚步不那么急促。走到那位银发义工面前,把画轴轻轻放在桌上。她正低头整理剩下的几只纸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卷东西,笑了:"小伙子,你纸袋还没装呢。"我说:"够了。"走到付款处。义工看见我空空的纸袋,又瞧见我怀里的画轴,怔了一下。“你没有装别的?”我笑道:“没有,只买这个。”她接过五美元,脸上浮起一种善意的讶异。也许在她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教堂义卖。没人会想到,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画,竟会让一个人如此郑重。

付款之后,我忍不住问:“请问,这幅画是谁捐来的?”工作人员想了想,说:“是来自一位已经去世的老人。”她告诉我,这位老人年轻时曾是海军陆战队员,上世纪六十年代长期驻防亚洲,接触了许多东方文化,也陆续收藏了一些亚洲艺术品。退役回国后,这些东西便一直伴着他。老人一生未婚,亦无子女,“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几十年的孤寂浮沉里,这些旧物便是他无声的陪伴。去世之后,他将家中的一切连同这些收藏,一并捐给了教堂。

我听完沉默了片刻。望着怀里的画卷,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触动。也许老人临终前并不知道,这幅画有一天会回到一个中国人手中。而几十年后,它终究回到了一个懂得欣赏它的人身旁。

 

三、福祸相依 履道坦坦

 

走出教堂时,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温煦如旧。我抱着那卷画,心里满溢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那并非发现宝藏的兴奋,更像是一个人与一件失散多年的旧物,在茫茫人海中猝然重逢。

一路上,我忍不住反复回放方才的情景,甚至开始遐想:这幅画若是真的,会有着怎样的身价?它会不会是一件流落海外的遗珍?人的想象力,有时比车速还快。就在我沉浸于这份窃喜时,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听着。等我说了好一阵,她才轻轻提醒了一句:“高兴归高兴,开车要专心。”我笑着答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汽车继续前行。就在我与母亲说话间,前方路面上残留着一些刚处理过的交通事故碎玻璃,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看并无异样,我按正常速度驶过。然而,车轮碾过的刹那,忽然听见两声清脆的响动:“砰!砰!”车身明显失去了平衡。减速靠边停下,下车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两个前胎都被玻璃碎片扎破了。这还是一辆刚买不久的新车。

那一刻,我立在路边,望着两只瘪下去的轮胎,生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幽默。你刚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它便用另一种方式提醒你:莫要失却清醒。

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她坐在车里,没有愠色,只是望着我笑。那是一种母亲特有的、早已洞悉一切的笑。她缓缓说道:“怎么样?现在还得意吗?”我不禁笑了:“您老人家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母亲摇摇头:“我哪里知道?只是人不能太忘形。老话说得好,乐极容易生悲。”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来今天这幅画,先让你交了一点学费。”

这句话,后来让我思量了许多年。母亲并非迷信,她真正想告诉我的,是一种朴素的人生智慧:任何时候,都要守着一颗平常心。顺境时莫要忘乎所以,幸运时不可失了分寸。

到家之后,我迫不及待地再次展开画轴。这一次,我不再只是赏玩画面,而是开始细细搜寻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就在卷轴底部,我发现了一处不起眼的标签——一枚已然泛黄的小签,上面清晰写着:北京荣宝斋。旁有编号与价格:1958年,售价人民币八十五元。

我久久凝视着那几个字,心中不由感叹“浮生聚散云相似,往事冥茫梦一般”。一枚小小的标签,将时间一下子拉回了几十年前。1958年的北京,荣宝斋的柜台前,也许曾有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展开这幅画。后来,这幅画漂洋过海来到美国,又在数十年后现身于一座普通教堂的角落。而今,它来到了我的家中。

 

四、沧桑看尽 意蕴长存

 

从那以后,这幅画便安静地悬于我家的走廊里。没有华丽的装裱,没有被收入保险柜,也从未成为我向外炫耀的藏品。我常在经过时驻足片刻。看荷叶间那一抹淡雅,看鸳鸯相伴的那一份情致,也看画面之外那些无法被记载的故事。

一件新物品,只有价格;一件老物品,才有故事。而有故事的东西,往往比价格更为珍贵。“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画如此,人亦如此。

我曾无数次想象这幅画最初离开中国时的情景。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画上,荷花与鸳鸯默默陪伴主人度过春来秋往。后来,不知何故,它离了故土,漂洋过海,进入一位年轻军人的生活。那位美国老兵,也许并不了解齐白石在中国艺术史上的地位,但他一定懂得欣赏美。因为真正的艺术,有时并不需要语言的桥梁。跨越东西方的文化沟壑,也能悄然触动人的心弦。

后来几次回国探亲,我都刻意寻觅齐白石《荷花鸳鸯图》的踪迹。在博物馆与画册中,虽见无数荷花鸳鸯,却各具面目。每一幅,都有自己的魂灵。我后来慢慢明白:收藏的乐趣,有时并不在于最终得到一个确凿的答案。寻找的过程本身,便是一种享受。

多年后,一位台湾朋友告诉我,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齐白石同题材的《荷花鸳鸯图》,特意发来照片。隔着海峡与岁月,两幅画仿佛隔着时空遥遥相望。一幅典藏于著名博物馆,接受世人的瞻仰;另一幅,却静静悬于一个普通家庭的廊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艺术本无高低贵贱之分。艺术最终归去的方向,不是仓库,也不是保险柜,而是人的心里。

许多年过去了,那幅画的价值,或许会随市场起落而变动,可母亲陪伴我的那个下午,却永远不会贬值。

 

五、迷局暗度 独守初心

 

时间像一条沉默流淌的河。转眼间,那次教堂寻画的经历已过去多年。大约十年前,听说国内有一个书画鉴宝团队来到海外,我决定带着这幅画去请专家看看,只想解开那个萦绕多年的疑问。

带着期待,我见到了那位专家。可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专家接过画,展开,看了一眼。没有取放大镜,没有询问来源,片刻之后,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假的。”简短、干脆,不留余地。

那一瞬,我心里确实有些失落。然而,就在我收起画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先生,请等一下。”专家走过来,语气缓和了些许:“这幅画不要带走了,我给你五百美元。”

那一刻,我愣住了。方才还说是赝品,此刻却愿以百倍的价格购之。这其中的转折,委实耐人寻味。我笑着问:“刚才您不是说是假的吗?”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五百美元,可以了。”

正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在古玩行当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中,我仿佛看清了某种世情。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揣摩这件事。从五美元到五百美元,若单纯从经济角度计,我已赚了。可古玩收藏真正迷人的地方,从来不只是价格。若我卖掉它,我失去的不止是一件器物,更是二十多年与它相伴的记忆。

它见证了母亲陪我淘宝的那个下午,见证了我们因兴奋而失却谨慎换来两只轮胎的“提点”,见证了一位美国老兵对东方艺术的珍惜,也见证了一个漂泊海外的中国人,与故土文化之间从未断去的牵连。

真假,有时是专业领域的问题;而喜欢,是属于个人内心的答案。“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一件古物,若只因昂贵才值得珍视,那它终究不过是商品。可若它承载了人的记忆与情感,那么即便没有价格,它依然弥足珍贵。

如今再回望那次经历,我觉得那一天最大的收获,并非五美元换来一幅可能的齐白石,而是命运用一种近乎幽默的方式告诉我:人生中有些事物,看似偶然,其实早已埋下伏笔。你以为自己收藏了一幅画,其实,是一段岁月,选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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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赵明朗,美籍华人,上海人,曾下乡黑龙江。回城后深造获硕士学位,八十年代后期赴美留学,长期致力于生命科学领域基础研究。在潜心科研之余笔耕不辍,曾有多篇散文发表于海内外各类报刊杂志。漂泊半生的经历,使其对“乡愁”与“文明比较”有切身体悟。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