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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兄长此生难求

好兄长此生难求

——怀念剧作家杨任重老师

 

作者:杨远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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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任重(二排左一)李新初(二排左二)朱诗林(二排左四)曹逸兴(二排左五)冯生敏(二排右三)瞻仰毛泽东主席旧居留影

 

 

任重一生为滨湖父老代言。

沉雷传世树文学事业丰碑。

这副挽联,收入《杨远新文集》第十四卷曲艺诗词戏剧集《对牛谈心》,并作了如下备注:杨任重,曾任汉寿县创作组创作员,主创大型汉剧《春柳湖》《沉雷》《帅孟奇》等及多部中短篇小说,出任汉寿县文化局副局长、汉寿县政协副主席、汉寿县作家协会主席。2013年9月9日仙逝于常德,享年72岁。

当时,我和家人高高兴兴地从中国作协杭州创作之家度假回长沙,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沧浪》主编胡诗词先生的来电,我立即接听,没想到他的声音很低沉,几乎是在哭泣,我感觉十分不妙。以为是他遇到了什么困难,因为他的身体存在先天性的障碍,每时每刻都在挑战极限。他告诉我:你我尊敬的任重老师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突然像掉进冰窿里。我以为听错了,连问了三遍,我特别追问任重老师得的什么病。诗词也回答不上。任重老师的身体向来很健康,他性格温和,为人善良,从不与人争斗,生活很有节制,除了抽烟,没有其他任何不良嗜好。也没有任何小毛病。我一直坚信他长寿百年没有一点问题。但上苍自私,不顾人间的需要,把他提前接去,以加强天堂的好人队伍建设。让我和诗词等爱他的人,让他妻子史雁冰和儿子杨帆、女儿杨柳及他所有的亲人,都不得不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

我与妻陈双娥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驱车赶往常德,送我俩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兄长最后一程。路上,我拟了这副挽联,很不规则,也没有什么文学水平,但字字句句是我的真实情感的表达。

连夜到达灵堂,诸扬荣、杨善智等我敬重的文学前辈都在为操办任重师的后事忙碌。我见到他们,心情愈发悲痛。我和双娥裁纸,杨善智老师提笔,写好挽联,悬挂于灵堂。我端详他的遗容,与平时几乎没有半点变化。我和双娥握住姐姐史雁冰的手,只知道悲痛,找不出一句恰当的语言表达对她的安慰。她反倒宽解我俩:莫要过份难过,生命自有定数,老天作出的安排哪怕仓促,也只得服从。她告诉我俩:任重师打门球回家,高高兴兴坐在沙发上休息,准备用晚餐,突然喊的脑壳不舒服。雁冰姐一生从医,立即引起她的高度重视。给儿子杨帆、女儿杨柳打电话。兄妹闻讯赶回家,将父亲急送医院救治,没有耽误半点时间。经历了几日的救治,可无力回天。

自2013年9月9日以来,每到这一天,我都会早早地开启电脑,手抚键盘,欲与远在天堂的任重师敞开心扉私语,但每次都未能如愿。当情感的狂潮习卷而来,漫透心岸,理智无力掌控,只能任凭狂泻、漫卷。狂潮过后,独自沉浸于默默的思念中不能自拔。

我与任重师相识于1972年初召开的汉寿县文艺创作会议上。此前我从文艺界前辈李新初、曹逸兴、刘金泉、冯生敏、蒋建华老师等口里听说过他大难不死的传奇故事,对他充满好奇与仰慕。我捧起创作的独幕歌剧《朝阳垸》,毕恭毕敬地请他指教。他不嫌字迹潦草,带回招待所住房。第二天,他还给我,几乎每页上面都作了批注。他用温暖热情、朴实通俗、浅显易懂的语言,给我上了一堂戏剧创作入门课。

没想到一年之后,我有幸与他成了同事。

1973年初,经曹逸兴老师多方做工作争取,把下放农村当中学教师的原汉剧团编剧杨任重借调到县创作组继续他的老本行,到了1973年底,他正派的工作作风,善良的为人处事,出色的创作成绩,获得上下认可,一纸调令,将他从乡村调回县城,编制放在汉寿县革命文工团,人在汉寿县创作组从事戏剧创作。

我与他由相识,到相亲,到相知。往往外出办事,无论因公,还是因私,两人不脱腿,成双成对,很多人都以为我俩是亲兄弟。人与人一旦成为知音,所有的壁垒皆破除,所有的台阶皆跨越,并肩万峰之巅,尽享四面阳光,八方来风,悦然、畅然、醉然!

 

 

任重师风趣、幽默,从他口里出来的段子,像白云和碧水,洁净,撞击人的心灵,受到人生启迪和反思,又有令人捧腹大笑的艺术效果。然而他自己则不笑。1977年9月间,我与他在帅孟奇的故里红星大队创作一台节目,每天晩上排练后,本大队的演员们都舍不得离去,都要听他讲笑话。那一个月里,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既有做人方面的,又有做文方面的。我非常怀念那段日子,可惜不能再来。

他观察人的能力极强,目光十分敏锐。我举个很小的例子。秋风秋雨日,曹逸兴老师率领杨任重、朱诗林和我,抵达坡头公社。接待室里,我们四人刚落座,文化站辅导员陈双娥一手提开水瓶,一手握四个茶杯,每个人面前放杯茶水,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

任重师目送她的背影,突然提问:你们发现没有,今天双娥很不正常。曹老师问有什么不正常?他反问:你没有看岀来。曹老师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说你是看破不说破。曹老师故意说我没看出与以前有什么不同。朱诗林老师实打实地说我也没看岀来。他问我:小杨你看出来了吗?我谎答没看岀来。他说:她从跨进门,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开始,就满脸通红。你们说这奇怪不奇怪?后来,当我和陈双娥的恋爱受到阻力时,他给予了极大的帮助。他对我说:你找对象就要找双娥这号人。有阻力怕什么,只是一时的。他给我讲了他恋爱的故事。史雁冰顶着政治压力,四处寻找他的下落,生怕他受到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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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任重(二排左二)郭慧明(二排左一)杨远新(二排左三)聂小兵(二排右一)陈双娥(一排右一)在汉寿留影

 

陈双娥被安排到沧港供销合作社工作,他特别高兴。雁冰姐就在沧港卫生院工作,与供销合作社面对面。自陈双娥到新单位报到的那一天开始,他和雁冰姐对初来乍到的陈双娥给予百般关照。陈双娥生病住院,吃的、用的,都是雁冰姐送到病床。她那时要上班,带杨帆、杨柳两个孩子,够她忙的了,可她对陈双娥照顾得慰慰贴贴。

特别是我岳父从海南育种回来,上沧港看女儿,杨任重、史雁冰夫妇用煤炉子做出十几个菜,为我岳父接风洗尘。那时还不兴进店子里请客,全是在家里办。一间居室,走廊里做饭,束手束脚,真是难为了好兄嫂。这种真情无以回报。

我在沧港公社捕捞大队体验渔民生活,沧浪水环绕沧港镇,渔船停泊镇两侧,出湖捕鱼回到码头,渔民担鱼进镇交售给肉食水产站,我便乘机溜进供销社会恋人。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有人背后指点议论。他对我说:这很正常,如果没有人看不贯那倒不正常。他特别说:黄启友主任、石顺臣副主任,都是气度大的人,对年轻人恋爱是包容、支持的。双娥把工作搞好,领导满意就行。陈双娥在沧港工作一年多,我俩在他家不知吃了多少顿饭。史雁冰姐姐只要做了好菜,就会喊双娥去吃。我在的时候,自然一起去白吃白喝。他们夫妇就像我们的亲哥哥亲姐姐。

 

 

1983年机构改革,创作组成员一分为三,曹逸兴老师出任汉寿县文化馆馆长、党支部书记;我被安排到了县文联;分工戏剧创作的杨任重、朱诗林、李冬初被安排到了新组建的县戏剧工作室。杨任重担任戏剧工作室主任。

1984年,汉寿县政协成立,他代表戏剧界,担任首届县政协委员,我代表文学界,担任首届县政协委员。我俩都在文史组,一起参加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活动,我从他身上进一步学到了很多东西。

三年后,政协换届,他担任县政协常委。我继续担任县政协委员。

又三年后,政协再次换届,他担任县政协副主席。我继续担任县政协委员。一年后,我因进入省公安厅工作,辞去汉寿县政协委员职务。我担任县政协委员的那些年里,每一个提案,都事先征求他的意见。他十分慎重,从各方面给予指导。得到他的肯定,我再提交。正因如此,我的提案大多得到主席团的肯定。对汉寿县政协,我充满了感情。辞去委员时,我感到依依不舍。

我正准备上他家辞行,他就到我家来了。我俩畅谈一晚,总觉得有说不完的心里话。临走,他叮嘱我的一席话令我记了大半辈子:“你到了新单位,自然有新的规矩,遇事遇人,无论顺眼不顺眼,首先要冷静,脾气不要暴躁,感情不可冲动!特别要尊重领导,不能任着自己的性子来。再不能像在曹老师面前那样,意见不合就顶撞。”

完全是兄长的口气,兄长的爱意。我送他出县供销社机关大院,上北正街,久久握手,舍不得分开。

此前,我借调《小溪流》工作,也是他主动到我家里,对我谆谆鼓励。

我就读武汉大学作家班,也是他主动到我家里,给我送行。期间,我回汉寿度寒假,他带着儿子杨帆一起到我家,谈文学,谈国内外形势,亲情洋溢,其乐融融。

他担任汉寿县政协副主席期间,还担任汉寿县化局副局长,主抓创作。

2003年10月28日,我应邀到汉寿五中谈创作,他放下手头工作,与作家、县文联主席郭慧明,残疾人作家、《沧浪》主编胡诗词,全程陪同。我在台上讲,他端坐一旁,三次向我递纸条,提示我有的放矢,讲同学们喜爱接受的东西。我便索性改为问答式互动。对同学们提出的问题,我逐问回答,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后来编辑出版《杨远新文集》,我把这次的问答整理成《答汉寿五中同学问》,一万多字,收入第十七卷《大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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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郭慧明、杨任重、杨远新、聂小兵2003年10月28日在汉寿五中留影

 

2006年11月,汉寿县文联在百禄桥镇举办笔会,我本安排参加半天会议,就回单位上班。他悄悄对我说:“你和王跃文都是从长沙来的,他继续参加活动,你是半个主人,提前离会,一则对他显得不客气,二则也扫了汉寿兄弟们的兴。”我暗想:做兄长的处处为我着想,我做弟弟的岂有不听之理。

2011年10月底,汉寿县文联换届,晚宴,安排我和他都在包厢内用餐,他拉着我说:“你我都是汉寿的作者,到大厅里和汉寿的兄弟们一起,那好亲切。”他向新当选的文联主席龚建平说了想法,得到允许。他便邀着我,到了大厅,随便坐个位置,与汉寿的文友们共同把酒言欢。他带着我到每桌敬酒,向我介绍了很多新朋友。很多朋友出于友好,又向他和我敬酒。他烟瘾大,一支接一支,但不胜酒力,两杯酒入喉,脸上红得像关公。那晚,他为了不让我喝醉,却勇敢地为我担酒。俨然大哥为了弟弟,无论有什么需要,都义不容辞地冲在前头承担。

 

 

任重师担任汉寿县作家协会主席,是退休前后的日子里。他在汉寿文化界口碑好,威望高,作协换届,大家一致推选他任主席。他不是挂名,而是实干。任作协主席期间,他一手抓队伍,只要获悉那里有文学苗子,不问水长,不问山高,他都会上门辅导。他常说:万事靠人。有了文学队伍,才能出成果。他一手抓阵地。残疾人作家胡诗词一心想把《沧浪》文学期刊办出特色,办出水平,但在经费、人力、发行等方方面面受到制约。他亲手推着轮椅上的胡诗词先生,进机关,下厂矿,走乡村,到学校,从组稿,到发行,到筹资,不遗余力。那些年,《沧浪》普及到了汉寿县的每一个角落,为提升全县精神文明建设,为促进乡村振兴,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虽然退休,但从来就没有休息过,是典型的退而不休,除了当好作协主席,自己带头创作,戏剧创作、文学创作、绘画创作、书法创作,皆呈井喷态势。

他创作了独幕喜剧《嘻爹嘻事》,参加全省汇演,他打电话向我报告喜讯,并邀请我和陈双娥到湖南大剧院观看当晚的汇报演出。我和陈双娥很高兴,立即从河西赶到河东,他一直在宾馆门口等候。演出反响热烈,代表湖南进京参加汇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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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疾人作家、《沧浪》主编胡诗词(中)陪同杨远新举行文学讲座

 

接下来,他创作了大型现代汉剧《帅孟奇》,这是他一生中,付出心血最多的一部作品。《沉雷》《春柳湖》同样是他或主笔、或参与创作的大型汉剧,《帅孟奇》与之比较,由于题材特殊,人物特殊,受到很多方面的制约。完全按照制约,难以出戏,跳出制约,尽管出了戏,但过不了审。凡写过剧本,又写过小说的人都会有同样的体会,剧本一剧之本,与小说等其他样式相对而言创作的难度大得多。往往费力不讨好。写篇小说、散文,写首诗歌、歌词,东方不亮西方亮。戏剧则完全受制于舞台,不公演,就没有观众,不公演,就不可能发表。剧本再好,也只能锁在抽屉里。

任重师对《帅孟奇》一剧的艰苦付出,得到了观众用热烈掌声给予的回报。2011年冬的那个下午,虽然天气寒冷,但湖南大剧院里则洋溢着春天般的气息。我和陈双娥身处其中,享受到了这份特别的温暖。经久不息的掌声,令我俩感到自豪和骄傲。

演出结束,我俩觉得做弟弟弟妹的应该为兄长的成功、为汉剧团的成功,表示庆贺。于是,把他和全团演职人员一起,邀请到专家楼,举行庆贺晚宴。那晚,平日里相对安静的专家楼,热烈气氛空前,大家兴高采烈,频频举杯,开怀畅饮,酒至半酣,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讲故事,有的说相声,各自尽展才艺。

那一夜,所有人都向他敬酒表示感谢:没有他创作的剧本,就没有登上省城舞台的机会,还谈何获奖。他像个孩童,满脸红朴朴,平时不胜酒力的他,至少饮了小半瓶。

《帅孟奇》一剧摘得全省汇演大奖后,受到国家文化部的高度重视,经继续加工提高,晋京展演,主演高建华等演职员获得多项奖励。

他完成汉剧《帅孟奇》等红色题材创作后,接连创作出了中篇小说《象棋思维》《鸬鹚逝》。这两部作品大量嵌入汉寿本土的方言俚语、水乡生活细节,带着强烈的洞庭湖区生活质感。他凭借自身的绘画功底,文字画面感极强,场景描写自带视觉层次,人物形象鲜活立体。独到的民间叙事风格,没有刻意的炫技表达,语言平实却暗藏张力,在日常市井故事里藏着对人性、对本土民间生存哲学的深度挖掘,兼具戏剧创作带来的强情节把控力,和画家身份赋予的细腻画面表现力,是汉寿本土文学的典型之作。

尤其《象棋思维》,他将象棋对弈的规则逻辑,和湖区人物的人生选择、利益博弈深度绑定,用具象的棋局承载抽象的世俗生存智慧。融入了他对本土民间生存哲学的长期思考。将洞庭湖区普通百姓的日常生存状态、市井博弈智慧表现得淋漓尽致。堪称他小说创作的代表性、标志性佳作。他来长沙修改这部作品时,整个人显得雄心勃勃,青春焕发。我俩举杯时,他向我透露,已经构思好了一部长篇小说,只待办完他的个人书画展,马上就可以投入创作。

任重师出身书香门第,受父母影响,自幼刻苦练习书法,自成一体。我参观他的书画作品,既受教益,又深深自责,我也练过书法,却无半点长进。与他的多才多艺相比,用汉寿话形容:有好远差好远。

 

 

也就是那次举杯,我俩约好,待我退休,有了时间自由、行动自由,我俩要共同做几件事。一是编辑出版《汉寿县创作组丛书》。二是编辑出版汉寿县作家协会《沧浪丛书》。 三是为原沧港公社捕捞大队,即现在的沧浪渔场筹建渔民文化室。四是搜集整理汉寿渔鼓、三棒鼓。五是发起组织AA制笔会。

当得知他去世的那一刻,我简直傻了。我不敢相信,我不能相信,我不愿相信。

2026年9月9日,是他逝世13周年纪念日。他若健在,我俩当年的那些约定,至少部分实现。每每想到这些,心如万锥之痛。

任重,是我的好老师。

杨任重,是我的好兄长。

好兄长,好老师,此生难求。

 

2026年9月9日9时9分于岳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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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远新

 

【作者简介】:

杨远新,汉族,湖南汉寿人,1990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作家班,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任《小溪流》编辑,《当代警察》副总编,湖南省公安厅一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国家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春柳湖.全四部》(与杨一萌、陈双娥合著)《百变神探》《红颜贪官》《险走洞庭湖》(与陈双娥合著)及《杨远新文集》(18卷)等各类文学作品1800万字。曾获中国首届少儿报刊奖、第三届全国优秀少年儿童读物评奖二等奖、文化部和全国妇联等七部委颁发的优秀编辑奖、四次获得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首届文艺创作奖和首届儿童文学奖。《春柳湖.全四部》入围第11届茅盾文学奖。散文《我的祖母》入选大学教材。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