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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原乡:土豆似命,花如海

土豆花开01

我的精神原乡:土豆似命,花如海


文/夏 花

 

        一听赵智老师说此次岚州行是因土豆结缘,便立马欣欣然雀跃赴约了。套用弗洛伊德的句式,“土豆”二字是触碰到童年和探究入潜意识了。

        高粱红蓖麻紫玉米金黄/土豆,让炉火更温情……

        在为父亲仙逝写的告别长诗里,土豆,是家,是温暖,是生命成长之初的热气腾腾。

        父亲是六十年代的支边大学生、农科院的高级工程师,先后培育研究过蓖麻,土豆,玉米等。所以我记忆中是很有几个关于土豆的场景的:冬天的火炉上,带皮的土豆被烤熟,拿起来轻轻扒皮,热气和香气一起丝丝缕缕冒出来;第二个场景是记忆中的土豆窖,很长,向下缓坡延伸,两侧有神秘小隔间用来储存土豆,小小的我们沿着中间向深处行走,有点紧张,有点好奇,有点期待,像走在霍格沃茨城堡的法神之路。第三个场景有些模糊不大确定,好像是在土豆窖的深处,一个名字叫做福云的年轻女科研助理的故事……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几十年过去毕竟已久远。

        而盛夏八月的岚县,土豆花语漫山诉说,我们扒着车窗举起手机,为沿途壮阔而素淡的花海激动,又从车上下来,迫切又真切地抓一把高原的黄土,恍然中手握住的是一代代的执着坚守……初秋将至,土豆的丰收令人安心,大大小小丰润饱满憨憨的小家伙们,埋在厚土下蓄势而发的倔强,每一颗块茎都是大地给出的承诺。

        这份承诺实实在在地在岚县人身上具象呈现:第一天抵达下车时便已晚是七八点钟,早过了正常饭时,以县长为首,岚县的领导和工作人员们还在等着,暖煦灯光下,全程带大家一起参观土豆知识展馆和体验全土豆宴。路途疲劳已然抛却,一行人眼里全是满满的收获,心里全是默默地点赞啊。

        高原之上,土豆不仅是果腹之物,更是精神图腾,是归巢人香气四溢的踏实。

        土豆,是岚县的经济符号,是招展的旗语,更是引领我们奔赴至此的精神原乡。

         虽然与土豆算是“青梅竹马”,但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且全面地观赏接近和了解它,短暂难忘的行程因此也成为荣幸学习的过程。从一句赫赫然“世界主粮,中国味道,岚县智造”开始,土豆在这个星球上的前世今生,土豆和岚县经济发展的相互成就,它和这片黄土地的渊源牵绊,便集中一口气填补了我局限的认知,更一次次触发光阴与思绪的闪回……

        这首当其冲的,当是生命有关的意象了。海子在《自画像》里写到:

        我的脸/是碗中的土豆/嘿,从地里长出了/这些温暖的骨头

        何其决然的生命痛感!平凡、质朴,这是对来处的自认,也是存在主义的清醒。扎根于泥土而生长,土豆既是“温暖的骨头”,骨头般坚强硬朗,象征生命的顽强;亦是土地里长出的血肉,柔韧、丰腴,大地的恩赐,生生不息。

        土豆显然不属于观赏之物,它与生命交融的关联在于其“价值”,于人类生命的营养食用。在岚县,土豆丰富而美味的108种吃法极大地满足了我们的食欲,“吃土豆”在这里成为对土豆最大的敬意。小时候多数家庭都是炖与炒两种吃法,相对粗犷,经常吃的有土豆炖白菜、改善时有土豆炖鸡、牛羊肉,以及用青椒+土豆炒上一盘,翠绿+奶白漂漂亮亮的土豆丝、土豆片……悄悄说一句,也培养了我这个左撇子切土豆丝高手。又一个与土豆有关的镜头,就是在父亲面前第一次展示切土豆丝,我这个家人印象中几乎就是不会做饭的女儿的“高超技艺”,老妈惊诧的赞许,父亲不动声色的微笑:可以了可以了,切得够细了。当回忆的此刻,不由鼻子一酸:老爸,我还能切得更细。

        上世纪,很多农业科研人员从全国各地奔赴内蒙古,在风沙、寒冷环境里培育耐寒高产土豆品种,改良土壤,让土豆变成当地富民作物,大片荒漠地靠土豆养活一方百姓,土豆没有嫌弃沙漠,以顽强的生命力扎根,这便是如今互联网上有据可查的内蒙土豆的故事,想来与土豆落户高原繁盛于岚县的故事相映成趣。同样扎根草原大漠的还有那些将毕生心血倾注于这片土地的年轻人,那些大院里我称为叔、大伯、姨的六十年代的知识分子,亲人般的存在。土豆承载起父辈们的奔赴奉献、严谨治学与深沉父爱,承载起无数家庭的温饱与希望。它从泥土中汲取的质朴的活着、存在的力量,伴随炉火暖意,深深扎根于生命底色,成为日后我们这些吃土豆长大的孩子无论行至何处,都能安心回望的精神原乡。

        土豆的意象,又寄托于人类精神。一百多年前凡・高油画作品《吃土豆的人》,让土豆成为具有原型意义的象征,什么人是“吃土豆的人”?那些具备苦难、粗粝、踏实的经历与品质的,那些被命名为“劳苦大众”的物质与精神符号。

        在莫言的短篇小说《丑兵》里,中越边境局势紧张时,丑兵积极请战上前线,为救触发地雷的战友小豆子,身负重伤而牺牲,临死前还记挂着因反抗歧视而给他人或许带来的伤害……作家笔下,主人公丑兵好似“白花花的鸡蛋堆里滚出了一个干疤土豆”,同样是粗粝,原生、未经修饰、来自山野乡村的外表,反衬出内在的善良与高贵。在这里,“干疤土豆”引发的是关于何为美、何为丑,外表之“丑”与人类精神境界之美的辩证思考。

        一个白又美的闺蜜给女儿起名字“小土豆”,女儿聪慧、勤勉、谦逊、成绩斐然,不禁笑问闺蜜不知道有没有名字的暗示作用。从这个层面看,“土豆”的精神与品质象征力似乎具有了“魔性”,比如生活中,我总是对那些自诩为像“土豆”的人徒增信任与好感。这份感情同样给到岚县、这片种植土豆的土地和土地上的劳动者,对岚县遇到而结缘的这些人,无论是朝夕相伴用心安排行程的公务人员,还是坐拥财富与才华的老板、十年后喜重逢的女企业家,亦或是面塑一条街上的非遗传承母女,土豆花一样清秀唯美的讲解员女孩儿,心心相通心手相印的好感自是没有来由,无需检验,自然生发。

        土豆寄意、也寄情,这也便是土豆的第三重意象载体了,即土豆承载着的人与情。

        惠特曼,美洲大陆的太阳诗人,曾写下《土豆颂》:你叫帕帕/不叫帕塔塔……你像我们的皮肤一般黝黑。在诗人意识中,土豆与人浑然一体:你是我们美洲人/我们印第安人的一部分,帕帕/你是饥饿的敌人/在所有民族之中/你埋下胜利的旗…… “在所有民族之中”,的确,土豆所到之处,对于饥饿求生的人们,无论肤色语言、高低贵贱,是有恩的;反过来,人们或者说人类,对土豆是有情的。

        土豆总是与泥土、土地相链接。在当代美学中,“土豆色”属于“大地色系”,是泥土、大地的颜色,据说在经济平稳或下行期,这种色系所寓意的素朴、坦然、温润、不张扬,使其成为当下的时尚流行色。在《铁皮鼓》里,“外祖母安娜套着四条土豆色肥大的裙子”,奥斯卡外祖父求生逃命的慌乱中,正是这层层叠叠的“土豆色的裙子”,以土豆与土地的宽厚、包容,孕育了一个家族。土豆色裙子在此成为大地母性的象征符号,和普通人的繁衍、生存捆绑在一起。也所以有赫塔・米勒写下《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

        由此回到土豆给我的第三个模糊闪回的童年场景,福云是科研大院里五六个青春勃发而美丽的女子之一,其中有表姐的缘故吧,我是艳羡目光追随她们的小屁孩儿一枚,模糊有发生在土豆窖里与福云有关的禁忌之恋的流言记忆,这记忆很像完美时光的一小团阴云,到岚县的当晚我就忍不住给老母亲微信视频去确认。

        “南有婺源油菜花,北有岚县土豆花”。岚县第二天,望着嫩白、浅紫、粉白清雅相间的岚县土豆花海,为这黄土高原夏日盛景沉醉迷恋。因土豆品种各异,土豆花呈现不同的色泽层次,这很像各自美丽的女孩子们不同的命运,但都同样为厚重的生活平添了温柔诗意。清风过处,花香扑面,此情此景的我是舒畅怡然的,在母亲昨晚的叙事里,福云后来有了安稳的小家,也留下了健康的孩子。

        当下语境下,我们多数都是身体倦怠、心灵欠缺乃至有原生伤痛的“现代病人”,“治愈”二字熟用而流行,人们如此脆弱,又如此渴望、需要放下和释然,土豆、土豆宴、土豆花海……一餐一景一自然,就是我此刻深深沉浸其中治愈其中的治愈系了。

        近年越来越相信一个说法:量子纠缠。那些缘起、缘灭、过程,我们会与谁、在哪里、何时相遇,那促使我们因缘际会的事物,都饱含冥冥中的宇宙大法。

        此行同理同样,一段旅程俨然背负着心灵还乡的使命,而土豆,便是那承载多重意象和此行意义的天选之物,也因为这一行众人的凝视思岑,而从平凡中越来越面貌清晰,时至今日,引人回首,身后衬托着气息漫溢的花海。


作者简介

        夏花,诗人、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北京电影学院学习经历,法学、心理学、电影学等相关学科背景。2009年春正式开始诗歌写作,同年出版自选诗集《一些旧诗歌从海边赶赴京城》》,2010年底出版“夏花的诗夏花的画”自绘插图版诗集《夏娃之夏》(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等。2011年提出视觉诗歌概念,主办、参加各类诗剧活动。同时进行诗歌插画创作。第一首散文长诗作品《凰兮凰兮》发表在《青年文学》2011年首期;各种新诗作品陆续发表在《诗刊》、《收获》《十月》、《天涯》、《青年文学》、《民族文学》、《诗潮》《散文诗》等十余家刊物;作品多次入选各类年度和排行榜选本。作为优秀诗人多次参加过十月诗会、两岸诗会等各类诗歌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