贮木场的故事
作者:陈剑宇
我租的房子离单位很远,选它的原因也很简单——便宜。
房间在五楼,透过客厅的外窗可以看见外面波光粼粼的江水。
但实话实说,我对这里的水并没有太多感情,或许是因为我清楚,我今天所赋情的江水,此生将不会再遇。与其为再想起时伤感,倒不如装作无事发生。
房子的地理位置虽然稍偏,但胜在安宁僻静。小区里的大多是些大爷大妈,他们操着方言,嘴里既有近日新事,大多还是些往日旧事。
某天清爽的早晨,晨练完准备回家冲凉的我,走到小区门口,一阵小孩子的嬉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向来惜时如金的我,竟罕见地停下了回家的步子。
在盘算了今天的任务安排后发现,腾出这点儿时间去看一圈也不碍事。
顺着声音,我来到了一处儿童乐园。这个儿童乐园的空间并不大,但器械上仍留着一层亮漆,看年头也不过是这两年内刷上的。
几位老太太带着孙子孙女,在此地嬉闹。活泼的孩子们没有发现我这位无趣的大人,但几位老太太却带着打量与警告的目光扫视着我这个后生。
成年已久的我,没有在这处儿童乐园久留的念头。但在它身后,满池莲花随着湖边的芦苇随风摇摆,活脱脱是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好景。
带着几分兴致,我走上了围湖而建的小径上。
小径旁的芦花与野草生长茂密,偶有几只飞鸟掠过。当我回头望向身后,几只流浪狗提溜着短腿朝我小跑而来。它们的尾巴朝上翘着,嘴巴微张,吐着长长的舌头。
它们见我停下步子,便也远远地立着。我无心逗狗,便继续顺着这条路走去。
路的尽头是一条岔道,一方朝上,不知何处;一方朝下,尽头便是莲花深处。
因为犹豫,我再度停下了。但这次我并没有回头,或许是因为回头也不会得到答案。
原本跟在我身后的小狗,在我驻足思考的片刻功夫,“刷”的一下,跑到我前面。它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那条朝上的小路。
许是爱狗的缘故,我便顺着狗狗的足迹,一同朝上走去。
坡很陡,行至尽头,一片汹涌的江景映入眼中。江面两侧盘卧着几处离岸小岛,江心中央,货船们排着队,徐徐向前。

陈剑宇/摄
我的家乡也有一条湘江的支流,江面之上也时常能看见一两艘货船与洗沙船。但数量较这相比,算是“小巫见大巫”。
沿江风光带一眼望不到头,道上的行人并不多,这是一处休闲跑步、散步的绝佳场地。
带路的小狗们似乎并不喜欢早晨凉飕飕的江风,它们往回跑到了芦花荡里。
从湖边小径到沿江大道,顿感年少时所学的《桃花源记》也莫过于此。
行走到沿江风光带上,风中带着水珠,砸的我睁不开眼。侧过身来,自己竟处在一片阴影中。一座巨大的工厂遗址,遮住了太阳,这处的植物常年活在阴影里,比两侧的要矮上一些。

陈剑宇/摄
零落破碎的玻璃窗,黢黑锈迹斑驳的砖墙,工厂一旁已经生锈断成两截的传送带。没有一样东西还在运转,却也没有一样东西彻底消失。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具没有入殓的尸骨。
我的记忆回到了小区门口的指示牌——“贮木场”。这是它昔日的名字,为何说是昔日呢?因为如今它不过是一个随时被人遗忘、拆解的破烂而已。废品需要有特定的名称吗?这个问题在生活中不重要。你叫它贮木场,叫它旧工厂,叫它“江边那栋破楼”,人们都能迅速心领神会。
我背对着江面,直面着这处高大破败的建筑。江面上的货船汽笛声,让我构思起了它昔日的辉煌。
不知多少年前,这座工厂是用来囤积木材,并做木材半加工的场所。开业那天,老板花大价钱买来了大量的爆竹烟花,甚至还请来了许多吹锣打鼓的人。
它的地理位置很好,附近既有粤汉铁路的旧址,更是靠近江面港口。或许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它的效益好得惊人。它提供成百上千的岗位,工人们在这里做工、安家、生儿育女,成了这座工厂的一部分。他们的早晨从这里开始,夜晚也在这里结束。他们的工装、饭盒、自行车、吵架声、喜事和丧事,都曾在这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或许是工厂的转型,又或许是行业的下行,这座工厂慢慢地被荒废掉了。一部分下岗的老职工没有选择离开,仍然居住在此;但绝大部分的职工搬迁到了新厂址,或另谋生路了。
我在大脑里已为它编纂好了,一场在现实中发生过无数次的故事。但我至今也没能确定,那处废弃的工厂是否就是我所认为的贮木场。
货船的汽笛依旧响起,江水依然滔滔,但它却已“行将就木”。
我看着它,想起了家乡那些废弃的旧砖窑、旧煤窑,也想起了家门口那被反复转手,却依然烟火不断地砖厂。
工厂的阴影笼罩着我,但我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它的身上,而在它身旁的不远处,一座名叫“吕仙观”的道观正在翻新,太阳晒在道观正殿黄灿灿的屋顶上,就如同穿上新衣。
在“吕仙观”的岁月里,贮木场和其他慕名而来的香客、信徒别无二致。
行尽沿江风光道,天色已暗,返家再遇工厂。监控摄像头的红光在漆黑中无比黯淡。但即使如此,它也或许是这里头最年轻的物件。
立在工厂二楼墙壁上的摄像头,不知拍下过什么,不知拍下的意义又是什么?不知摄像头的另一端,是否还有人在乎这。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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