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的意蕴
作者:郭松
“乡愁”作为词语,最早出现在唐诗里,作为概念,在西方最初是一种“病名”。
词语里的“乡愁”,由“乡”(故乡)和“愁”(忧愁)组成,指远离故乡后的忧愁心境。杜甫有“若为看去乱乡愁”的诗句,岑参也有“孤灯燃客梦,寒杵捣乡愁”的诗句。概念里的“乡愁”,1678年,瑞士医生让·雅各·哈德用“家乡”和“痛苦”创造了这个词,指“因不在故乡而感到的痛苦”。现在说的“乡愁”,是一种对家乡眷恋的情感——既是地理上的思念,也是对往昔记忆、文化根源的追寻。
刘亮程说:“故乡是一个人的羞涩处,也是一个人最大的隐秘。我把故乡隐藏在身后,单枪匹马去闯荡生活。”我们总是在装潇洒:“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早就不想家了”,可行李箱里偷偷塞进的家乡特产,加班时突然想起的母亲的唠叨,都是藏不住的 “隐秘”。故乡是我们的软肋,也是铠甲。我们把乡愁折成纸船,藏在行囊深处——累了就摸一摸,委屈了就看一看,然后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所谓成长,或许就是把 “我想家”换成 “我很好”,把眼泪藏在转身后,却在某个深夜,对着月亮轻轻说:“我有点想回去了。”
沈从文说:“家乡的一草一木,一牲一畜,雨丝风片,都是我们人生的底色。”他笔下的湘西,是沱江边的吊脚楼,是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是翠翠眼里的清澈。这些琐碎的画面,构成了他人生的底色,就像我们记忆里的老槐树、村边的小河、外婆家的灶台。离开家乡后才发现:你爱吃的菜,总带着母亲的味道;你说话的调调,藏着故乡的口音;你遇到坎时想起的道理,都是父母当年教你的。那些被我们以为 “忘了”的细节,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所谓乡愁,就是无论走多远,你身上都带着故乡的印记。
季羡林说:“每值这样的良辰美景,我想到的仍然是故乡苇坑里的那个平凡的小月亮。见月思乡,已经成为我经常的经历。”季羡林在欧洲看过无数次月亮,却总想起故乡苇坑里的那轮——它不圆,不亮,甚至有点模糊,却藏着摸鱼的欢喜、纳凉的惬意、奶奶摇着蒲扇讲的故事。我们也一样,在办公楼里见过凌晨的灯,在酒店里看过异乡的月,却总在某个瞬间想起:老家的院子里,月亮会落在井台上,落在晒谷场上,落在母亲唤你回家的声音里。原来最美的风景,不是“别处”,而是“故乡”。
席慕容说“故乡的歌,是一首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想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惆怅,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别离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席慕容的乡愁是会响的,是巷口卖糖人的吆喝,是夏夜的蝉鸣,是过年时的鞭炮声,这些声音像笛子,总在月亮升起时轻轻吹响。我们的记忆里也有这样的“笛声”:早市的喧闹,放学的铃声,父亲修理家什的叮当声。离开后,这些声音会变成心里的弦,一触就疼,一想就暖。
林清玄说:“我对他们的思念就像是藏在海螺深处,看起来虚空,却蕴含了整个海洋的潮声,只要侧耳倾听,就从四面八方涌来。”乡愁是安静的,却很汹涌。就像林清玄说的,思念藏在海螺里,平时看不见,可只要静下来,那些声音就会涌出:爷爷的咳嗽声,姊妹的笑声,饭熟时母亲在门前的呼唤。它们像潮水,在不经意的瞬间漫过心头。或是吃到一块像外婆做的糕点,或是听到一句熟悉的方言,或是看到一张相似的老照片,那些被压抑的思念,就会让你红了眼眶。原来最深的想念,不是声嘶力竭,而是藏在心底,却能掀起惊涛骇浪。
史铁生说:“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史铁生在轮椅上想通了:故乡不只是出生地,更是一种心情——是踏实,是温暖,是无论你摔得多惨,都知道有个地方能回去。我们后来才会明白:当你在异乡受了委屈,能让你安下心的,不是豪华的酒店,是“回家”这两个字;当你迷茫时,能给你力量的,不是别人的安慰,是想起 “我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所谓故乡,就是能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觉得 “有退路” 的地方。
余光中说:“世上本没有故乡,只是因为有了他乡;世上本没有思念,只是因为有了离别。”没离开过的人,不懂乡愁。就像余光中说的,故乡是 “他乡” 的对照,思念是 “离别” 的产物。我们在他乡的拥挤里,想念故乡的宽敞;在他乡的陌生里,想念故乡的熟悉;在他乡的孤独里,想念故乡的热闹。每一次 “想回家”,其实都是在说 “他乡很好,但不是家”。那些被迫的坚强,那些假装的从容,在 “故乡” 两个字面前,都会卸下防备。
当我们合上书页时,窗外的月光依然明亮。突然就懂了,乡愁不是 “痛苦”,是故乡给我们的礼物——它让我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让我们在漂泊时有牵挂,让我们在疲惫时能想起:有个地方,永远等我们回去。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思念,那些说不出的牵挂,其实在告诉我们:故乡从未离开,它在记忆里,在血脉里,在每个想起就觉得温暖的瞬间里。就像苏东坡说的“此心安处是吾乡。”
中国是传统的农耕文明,土地的不可移动性,使我们的原乡观念根深蒂固,也使我们的情感表达成为母题。乡愁以对故乡的远离为前提,意味着它可以追忆、回望和想象,而不是故乡的实存。人有记忆就会有历史,有历史就有对过往的追思,有追思就有乡愁。我们常说鱼的记忆只有三秒,意思是它的历史和过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难以维系乡愁。而人的记忆是绵长的,借助语言、文字、图画、器物等,使记忆对象不断被累积、被传递、被重温,这样,原本仅靠记忆维系的乡愁,就变得更趋饱满更趋恒久。
中华民族是最具历史感和原乡意识的民族。在中国诗歌的起源处,有《麦秀》之诗和《黍离》之悲。后世,凭吊、怀古、游子、征夫之思,成为中国文化的永恒主题。与此一致,由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之链中,乡愁作为广义的历史追思,时常被神圣化。比如在个体生活中,童年总与诗情记忆深度关联,“遥想当年”是遍被士庶的自我叙事方式;在文化上,厚古薄今是常态。在哲学上,形而上的道被历史化,时间的久远性被等同于真理性。基于这种时间和历史意识,从旧国旧乡旧人到古物古玩古画,似乎凡是与过往相关的一切都会被珍视。所谓“乡愁”,无非是这种无所不在的历史意识在情感领域的表征。
每一个民族、每一个个体,只要有历史、有记忆,都有乡愁。就是说,乡愁是人类文明的普遍现象,但是中国传统文明赋予这种情感独特性。它的基本关系是人和土地的关系,在这样一种关系里,土地是人赖以生存的重要财富,是不可移动的。游牧或商业民族的财富,马驼牛羊或金银细软,要么是可移动的,要么是便携式的,不会对人的居处形成长久的制约。人们常说商人没有故乡,游牧民族的故乡观念也相对薄弱,原因在于他们的生存没有受到土地的约束。
当我们体验乡愁的时候,显然是把自己置身于故乡之外的,是把故乡作为一个反观、反思或是眺望对象的。这意味着,传统农耕生活将人束于土地,我们只有离开故乡才能构成思乡的前提。当我们观察中国历史的时候,就会发现:很多文人骚客喜欢写关于乡愁的诗篇,几乎所有的田园诗都是关乎乡愁的,但是,诗人笔下的故乡和田园,和他们实际生活的乡村并不一样,它掺入了太多美化和理想的成分。无非是因为乡村代表了他的童年记忆,是置身都市喧嚣时对故乡的一种情感回望。
在中国历史上,也有生活在乡村仍能写出田园诗的诗人。比如陶渊明,既是一位田园诗意的表达者,又是乡居生活的实践者,但事实上,他的生活过得并不好,他无法靠农业劳动养活自己和他的家人,更难以过上体面的生活。他曾写过一首《乞食》诗,谈到自己去邻居家要饭的情景,即“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我们得理解乡愁有理想性,或者用美学的词语来讲,即便我们对童年时代有丰富的记忆,这种记忆也不是对往昔生活的真实再现,而是一种审美记忆或者诗性记忆,它夸饰了原乡本不具有的美好。
乡愁是一个基于个体记忆又不断外向放大的概念。在核心处,它指向血缘,从对父母的牵念中获得乡愁的原初经验;其次是父母所居之地,父母所居便是故乡。以此为背景,它又被放大为亲族和家国。人愈趋于理性和哲学化,就愈益导致个体的情感无处安放,生发出无家可归的虚无感和悲情意识。或者说,当一个理性者或哲学家称自己没有故乡,他就需要有足够坚硬的心肠,否则,在情感领域对某种归属的需要,就会在理性的甲壳下滋生出来,以至让人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中国传统文化的成熟,就在于对诸多对立问题的协调和兼顾。比如,它既敬畏神明,又对神明敬而远之;既讲形上形下,又讲化而裁之;既尊重理性又推崇合乎人情,既重视父母之孝又重视兄弟友爱、家国之忠以至天下情怀。这是一种“既要……又要……”的情感多元生发模式,避免非此即彼的极端化,也使乡愁表达充满弹性。中国人乡愁的圈层,在个体、宗族、家国、天下之间往复摆荡。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3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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