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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与归航

散文

 

漂泊与归航

 

作者:赵明朗

 

每一段生命,归根结底,皆是一场溯洄从之的漂泊。我们身作天涯倦客,浮沉于重洋万顷之间,于异国那方全然陌生的土地上,苦苦寻觅立足之壤;却又在每个夜阑人静、魂梦归来之际,不自觉地循着血脉深处那一缕余温,追向早已湮没于岁月尽头的源头。“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流光似啮人的静水,一遍遍舔舐着记忆的岸线。当曾经引渡方向的灯塔,在时光的烟霭中渐次晦暗,唯有故人遗下的鸿爪雪泥,仍能在最深的永夜里,牵引我们穿过层层迷障,重返灵魂的原乡。

这不止是一场跨越山海、寻幽探微的跋涉,更是我们兄妹一行,对远在天堂的母亲所发出的、无声却滚烫的告白——一场关于爱、守护,以及人类超越国界、共祈和平的永恒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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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时针悄然回拨,停驻于二〇〇五年那个被春光浸透的五月。彼时天光,仿佛诸神不经意倾倒了满盏琼浆,携着圣洁而微醺的暖意,一寸寸浸润北卡罗来纳植物园每一寸草木的肌理。那时的母亲,鬓边已染淡淡霜雪,风骨却依旧清癯端雅。她的面容被初夏透亮的暖阳镀上一层琥珀似的柔光,静立于一根古朴的四方木质许愿柱(Wishing Column)前,指尖轻柔摩挲柱身,那动作缓慢而笃定,仿佛在与大地进行一场无声而庄严的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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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记得她微微侧首,目光沿着木纹缓缓游走,如一道温婉的溪流,淌过每一道深浅交错的刻痕。她的唇轻轻翕动,似在默念什么,又似与风中的神灵低诉。她的指腹一遍遍描过镌刻其上的字迹——中文、英文、日文、法文——“文字无声,慈悲同概。”她仿佛在触碰某种看不见的经纬,将心底最柔软、最浩阔的愿望,一缕一缕织入木头的骨骼之中。

 那根木柱,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沉淀出深邃而温润的褐色,纹理清晰如老人掌心的纵横纹路,又如大地上蜿蜒奔流的江河。柱身密密匝匝刻满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字,交错重叠,恍若一株长满语言之叶的参天古木,将每一位过客埋藏心底的未吐之语,温柔而庄重地托向无垠苍穹。

母亲那一刻的笑,被快门永远定格于微微泛黄的照片里——唇角浅浅上扬,眼底盛着一片清澈而浩荡的光,无一丝阴翳,惟有一种沉静而圣洁的虔敬。那笑容,从此成为我们记忆深处关于希望与慈悲的不朽图腾,任岁月更迭,始终熠熠生辉。

 

 

十九度五月轮回,花谢花飞,云聚云散,春风年年拂过北美大地,却吹不散我们心头日渐稠浓的思念。至二〇二四年,我们兄妹一行,携着沉甸甸的追忆与未曾熄灭的探寻之火,再度踏上母亲昔日驻足的土地。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十九载光阴倏忽而逝,当五月的风迎面扑来,裹着南方特有的暖湿气息与泥土醇芳,一瞬竟令人恍惚——究竟是风,抑或母亲隔世而来的温暖拥抱?空气中弥漫杜鹃与玉兰交织的清甜,那是被时光沉淀过的幽香,专属于母亲记忆深处的故园味道,无论漂泊多远,都无法忘怀。

我们行走于长满苍苔的石板小径。阳光自头顶繁密的乔木缝隙间筛漏而下,被切割成细碎的金箔,在发梢与肩头雀跃跳动,如旧时光的碎影。大姐走在最前,手中紧攥那张泛黄的照片,眼眶微红。“就是这里,”她指向一处弯道,声音微颤,“我记得妈当时就顺着这条路走。她说,这园子里的风特别温柔,像有人在轻轻摸她的头发。”

然而现实终究给了我们一记沉痛的棒喝。凭着模糊的记忆,我们踏遍花园每一寸角落——从温室深处湿润氤氲的暖意,到湖畔静谧沁凉的清寂——那根承载母亲愿望的木柱,始终缺席。它像一枚被命运悄然抹去的坐标,令我们的心一寸一寸沉入深渊。

我死死攥着母亲的旧照,向园中工作人员反复探询。从年轻的志愿者到修剪花圃的中年人,每一次询问换来的皆是相似的摇头与歉然,如一扇又一扇无声合上的门扉。

直到一位老园丁隔着铁栅栏望了一眼照片,长叹一声:“你们说的是那根许愿柱吧?三年前飓风‘艾达’袭来,整座园子被掀了个底朝天——柱子折断了,后来清理时拖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晓得。”老人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一颗一颗,重重砸在我们心上。

失望如阴冷的藤蔓,丝丝入扣地缠紧呼吸。临近园门,悲伤浓稠得几乎凝成露水。我们低头沉默,脚下影子被夕光拉得极长,长得像这些年无处安放的牵挂。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我们准备放弃、怀揣未尽的遗憾黯然转身之际,目光不经意越过一片灌木丛,落在不远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他正缓步而来,背影沐于漫天余晖之中,手中剪刀一开一合,节奏从容而笃定,仿佛修剪的不是枝叶,而是光阴里杂乱横生的蔓草。

我心里忽涌一股滚烫的冲动,快步迎上前去。老人闻声回首,那是一张被风霜深深刻镂的面孔,双目却清亮深邃。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询问许愿柱的下落。

老人停下手中活计,缓缓放下剪刀,原本略显浑浊的眸底骤然掠过一道比夕照更为温暖的光芒。他用沙哑却异常兴奋的语调说道:“我是约翰。这园子里,兴许是世上唯一知道它下落的人。”

那一刻,风忽然静了。我们所有的呼吸,都凝在他那一句话里。

 

 

约翰在这片土地上默默守护了将近三十个春秋。他的一生,早已与这里的泥土、花草与暮色水乳交融。

他向我们描述飓风过后满目疮痍的景象:百年古木摧折仆地,根须裸露如倒下的巨兽。当他踩过泥泞废墟时,忽然在一块半埋的木板旁停住。“我就蹲下去,用手扒开泥,”他比划着动作,“柱子顶部露出来,上面刻着一行英文:‘May Peace Prevail On Earth’。那一刻我就知道,这绝不是一块寻常木头——里面还有灵魂在跳动。”

约翰感慨,人类的灾难往往并非源自大自然的狂暴,而是源于内心潜藏的“飓风”——当人们不再正视那些跨越语言与种族的共同祈愿时,世界才会真正崩塌。

他没有上报园方,而是凭一己之力,将沉重的木柱拖进老旧偏僻的工具库房。那天他拖了整整一个下午,浑身湿透,膝盖磕破,“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胸中惟有一念:绝不能让这块刻着和平的木头被当作垃圾扔掉。”

整整三年,在这个堆满锈蚀器具、被遗忘的角落里,约翰每日用一方亚麻布细细擦拭,清除木上滋生的霉斑与尘垢。他说擦拭时常对着木柱喃喃自语,像是在漫漫长夜里为一位沉默的老友掌灯。“有时候我觉得它听得见我说话,”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孩子般的憨厚,“那根木头,好像真的在发光。”

 

 

数分钟后,约翰颤巍巍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苍老的吱呀,像一声被压抑了太久的叹息。

昏暗库房深处,那根历尽风霜的木柱被他郑重搬出。柱身满是飓风蹂躏过的伤痕,断裂的棱角参差不齐,无声诉说着那个灾难之夜的残酷。然而在约翰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木柱被擦拭得光润如镜,天然纹理如涟漪层层晕开,散发温润幽微的光泽。

我伸出手,指尖触及木面的那一刻——那里有一种被温度长久浸润过的平滑,仿佛木头本身也在回应着我的触碰。大姐轻轻发出一声哽咽,整个人伏到木柱上,额头抵着刻痕,泪水夺眶而出,洇湿了那些陌生的文字。

我们兄妹静默围拢于木柱四周,指尖轻柔而虔敬地抚过母亲十九年前曾摩挲过的每一道刻痕。妹妹俯下身,将手指覆上去,与照片中母亲的姿势一一重合;弟弟眼眶通红,一言不发,只用手掌一遍遍抚过柱身侧面。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刹那间,时空仿佛发生了奇迹般的折叠。我们触碰到的岂止是木质——更像是触到了母亲当年驻足时温热的脉搏,以及她对此世万物怀有的无边慈悯。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所有言语在那一刻皆苍白无力,唯有泪滴替我们诉说对母亲穿透生死、跨越时空的永恒眷恋。

我缓缓直起身,紧紧握住约翰老人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哽咽地讲述了母亲与这根许愿柱的深厚因缘。

我向他解释柱身上四种文字的涵义——它们源于一场跨越国界的国际和平运动,虽字迹各异,却诉说着同一个亘古不变的心愿:愿大地安宁,愿万民和合,愿刀兵永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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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他,母亲一生信佛,始终笃信慈悲可化仇恨,善念能暖人间。她毕生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天下太平,再无烽烟,再无人因战火流离失所。而这张照片,这些年一直陪伴我们漂泊,像一枚藏在心底、永不熄灭的火种。

当约翰恍然明白,自己这三年孤独的守望,并非守护一件废弃残物,而是在守护一个关乎全人类大爱、更关乎一位东方母亲临终遗愿的火种时,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眼眶也湿润了。“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他说,“我这些年一直觉得它在守护我,原来是我在守护它。”

那一刻,情感的洪流将远在天堂的母亲、忠诚的守望者约翰,以及我们这群追寻希望的游子,紧紧熔铸为一体。夕阳从门缝斜斜照入,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临别之际,漫天余晖慷慨泼洒于库房门框,镀上一层近乎神性的金色光晕。我们没有带走木柱,因深知它的使命远未终结——它终究属于这片土地,属于所有愿意为它驻足的人。

大姐从包里取出一条白色丝帕,轻轻系在柱身一侧的裂口上——那是母亲生前常戴的帕子。约翰扶着柱身,眼神坚毅:“和平不该被私藏在屋檐下,它应当立在泥土之上,站在阳光之下。我会亲手修复它,让它重新矗立,继续聆听后来者的祈愿。”

我们含笑颔首。此刻的约翰早已不仅是一个园丁——他化身为这根许愿柱的守护之神,在世间一片狼藉之时,以一颗赤子之心,守护了这片大地上最崇高、最温暖的光亮。

 

 

走出植物园,五月的风再一次拂过面颊,不再是来时怅然的叹息,而是携着哲思的温柔低语。远远望去,大姐系在木柱上的白帕仍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声无声的回应,像母亲隔着岁月向我们挥动的手。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世间万物,包括最刻骨铭心的记忆,都无可避免会遭命运风暴的摧折。然而,只要这世上仍有愿意俯身之人,在泥泞中重新拾起断裂的信念,用擦拭与守护去温暖它,这份心愿的力量便会超越一切物质的朽坏,化作永不磨灭的精神烙印。

那根斑驳的木柱,至今仍安睡在北卡罗来纳的怀抱里,静待重生。而母亲的笑容,在泛黄的相片上,在我们永远的记忆深处,始终与那句穿透四种语言的祈愿交织重叠——愿山河无恙,尘世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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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尽劫波情仍在,回首灯火是原乡。”寻柱之旅落下了帷幕,但灵魂的远行才刚刚启程。我们没有带走实体的木柱,却带走了它所承载的精神原力。感谢约翰老人那一场温柔的守护,让我们得以在异乡的土地上与母亲的心愿重逢。愿这份横渡重洋、穿越流光逝水的和平之愿,成为我们此后漂泊岁月里,最坚实、最温暖的一方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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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赵明朗,美籍华人,上海人,曾下乡黑龙江。回城后深造获硕士学位,八十年代后期赴美留学,长期致力于生命科学领域基础研究。在潜心科研之余笔耕不辍,曾有多篇散文发表于海内外各类报刊杂志。漂泊半生的经历,使其对“乡愁”与“文明比较”有切身体悟。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