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十六年,相知一瞬间
作者:陈双娥

院子里的杨梅树
我所住的院子,说起来不算小。近百亩的地面上,西边建有办公楼群,东边是住房。整座院子植物园似的,栽种各式各样的树木。蜿蜒的林荫小道上,嵌着各种图案的鹅卵石。凉亭立在弯曲的水池边,石头圆桌周围的四个石墩,恭候赏绿的人们。红裳翠盖的睡莲下,金鱼们自由自在地游动。红鲤鱼的动静特别大,所到之处,那朵朵睡莲都得为它侧身。东侧的那座假山,像一块硕大的屏风。走在屏风前的水上栈道,可见左手边一排整洁的毛竹,地面冒出很多嫩嫩的竹笋。香樟最寻常,一排排地站立,葱葱郁郁,终年不改其色;广玉兰的叶子厚实油亮,开碗大洁白的花,香气馥郁淡雅;桂花树到了秋天,那甜得发腻的香气,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大院都笼罩了。海棠、丁香、天竺葵、栀子花,各有各的花时,各有各的姿态。那些结果的树——柚子、橘子、李子、樱桃、桑葚、无花果、枇杷、石榴——到了季节,便挂满了累累的果实,引得鸟雀们日日来朝。算起来,应有百来种之多。
我在这大院里,不知不觉已经生活十六年。十六年是一个不短的岁月,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少年,也让一个青年生出白发。这十六年里,我养成一个习惯:天天晚饭后要在这大院里散步。沿着那条柏油铺成的宽阔道路快走,一圈,两圈,走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回家。这院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花,我不敢说都认识,但大半是叫得出名字的。哪里的李子最茂盛,哪棵桂花最先开,哪株石榴结的果子最大粒,我都清清楚楚。
然而,我竟忽略了一棵树。
说起来真是奇怪。这棵树就长在我天天经过的路旁,在一大片空地的中央,四周没有什么遮挡。它生得有十来米高,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伞,绿荫覆盖好大一片地方。我无数次从它身边走过,有时低头想心事,有时抬头看晚霞,有时和同行的邻居拉家常,竟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它一眼。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立,像个沉默的卫士,又像个被遗忘的仆人,任凭风霜雨雪,不言不语。
十六个寒来暑往,我从壮年走进了老年,它也从小树长成了大树。我记得刚搬来的时候,它大约只有一人来高,细细的干,稀稀的叶,像许多树木一样并不起眼。后来,它一年一年地长高,一年一年地繁茂,我却始终没有认真关注过它。它春天不发新芽么?它夏天不开花么?它秋天不落叶么?它冬天不凋零么?在我的记忆里,它好像从来就是这个样子,青枝绿叶,从不黄叶,从不落叶,就那么执拗地绿,一年四季,不分寒暑。
今天傍晚,我又像往常一样出来散步。初夏的天气,已经有了些暑意,但傍晚的南风吹来,拂走些许闷热,很是惬意。我沿那条行进了无数次的步道,慢慢地走,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让眼睛随意地看前路。香樟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油亮的光;广玉兰的花苞已经鼓鼓的,有些已经绽开了;半人高呈伞形的灌丛中,家种的栀子花斜斜探过绿叶,白瓣润得像浸了月光,层层裹着嫩黄的蕊,开得端端正正,温温柔柔;一旁的野栀子攒劲儿往上长,花型虽比家种的细小一圈,瓣边带点被风扯出的毛边,随性地攒在枝桠上,有的才撑开半朵,有的已经炸开露了满芯的黄,不用什么章法,只管把自身的芬芳往空气中泼洒。风漫过来时,家栀的香气裹着甜润,像浸了蜜的棉团,悠悠往鼻尖缠绕;野栀的香烈得多,带晒过太阳的爽气,直愣愣冲过来。两种香味缠绕一起,甜而不腻,清而不淡,沾在衣摆上,走出半里还留淡淡的余香。石榴树上挂些红艳艳的花朵,和着高高的槐花,像一团团小火苗似的。
走着走着,又是一圈经过那棵伞形的大树,它照例站在那里,沉默而高大。忽然,一抹红色映入我的眼帘。那红色,红得那样鲜艳,那样饱满,像一颗颗小红灯笼,缀在碧绿的叶子中间。我停住了脚步,定睛看去。啊,是果实!那树上竟结满了果实,累累如珠。青的像碧玉,黄的像琥珀,红的像玛瑙,一串串,一簇簇,密密匝匝地挂满了枝头,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有几只小鸟在树丛里叽叽喳喳地钻出钻进。
我愣住了。

作者与杨梅树
这棵树,这棵我看了十六年、擦肩了十六年的树,竟然是一棵杨梅树!十六年来,我无数次从它身边经过,竟从来没有认出它来。十六年的忽略,十六年的怠慢,它却从不计较,照样生根发芽,照样开花结果。今天,它终于用这一树红彤彤的果实,让我不得不正视它的存在了。
我走近去,站在它的浓荫下面。这时我才真正看清了它的模样。树干并不很粗,一个人大约可以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而有裂纹,像老人手上的皮肤。树枝向四面伸展,形成一把天然的巨伞。叶子是长椭圆形的,边缘有些锯齿,摸上去硬硬的,滑滑的,正面是深绿色,背面颜色稍淡,在风中沙沙地作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那些果实了。杨梅的果实是很特别的,不像桃李那样光滑,也不像枇杷那样有绒毛,它的表面是一个个小小的圆丘挤在一起,像无数个小泡泡,又像细细的砂纸。我伸手摘了一颗红得发紫的,放在嘴里,轻轻一咬,一股酸甜的汁液立刻充满了口腔。那种酸,不尖不刻,恰到好处;那种甜,清冽爽口,毫不腻人。酸甜调和得如此平衡,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我站在树下,一颗一颗地吃杨梅,不知不觉,竟吃了好些。手上、嘴唇上,都染上了紫红的颜色。抬头看去,树上的果实还多得很。青的正在生长,黄的正在成熟,红的已然饱满,星星点点,像是谁在绿色的绸缎上绣满了彩色的珠子。
这时,我不禁想起了杨梅的历史来。这种树,产自我国南方,据说已有几千年的栽培历史了。古人称它为“机子”,又叫“朱栾”。《本草纲目》里说它“形如水杨子而味似梅”,所以叫做杨梅。这名字倒是取得很贴切,既有杨树的形态,又有梅子的味道,真是一种奇特的结合。
我又想起了那些写杨梅的诗文。最著名的要算明代大学士徐阶的《咏杨梅》了:“折来鹤顶红犹湿,剜破龙睛血未干。若使太真知此味,荔枝焉得到长安?”在徐阶看来,杨梅比荔枝还要好吃,如果杨贵妃尝过杨梅,就不会那么偏爱荔枝了。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杨梅的美味,确实是可以和荔枝媲美的。
还有清人杨芳灿的《杨梅》:“闲销暑,露井水亭清坐,不须料理茶磨。夜深一口红霞嚼,凉沁华池香唾。谁饷我?况隔巷、歌声乍歇人刚过。吴娘白苎,门丁字帘前,芭蕉窗外,擎出小盘。”这首词写的是夏夜纳凉吃杨梅的情景,读来让人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清凉酸甜的滋味。
然而,这些文人雅士笔下的杨梅,大多是把它当作一种时令鲜果来咏叹的,赞美它的颜色,赞美它的味道,却很少有人注意到,杨梅树本身是一种多么坚韧而沉默的植物。
我在这树下站得久了,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渐渐多了,有牵着孩子的,有挽扶老人的,有三三两两说笑的。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有的朝我看一眼,有的会心一笑,径直走了过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棵树,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棵树上的果实。这棵杨梅树,就这样结着满树的果实,却没有人知道和欣赏,更没有人在意。
十六年,它一直是这样么?当樱花烂漫地开满枝头,引得人们纷纷驻足拍照的时候,它在一边静静地吐新芽。当栀子花馥郁的香气弥漫满园的时候,它在一边悄悄地开细小的花朵。当石榴咧开嘴露出红宝石般的籽粒的时候,它也在一边默默地奉献果实。当香樟和广玉兰依然绿得发亮的时候,它也一样从不变色,从不凋零。
它的花是什么样的?我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它开花。想来杨梅的花一定是极小的,极不起眼的,没有鲜艳的颜色和浓郁的香气,所以才会被忽略。它就是这样,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生长上,用在结果上,从不炫耀,从不张扬。
这倒让我想起了我的家乡,我的父辈。他们一辈子默默无闻地劳作,从不抱怨,也从不邀功。他们就像这杨梅树一样,沉默地生长,沉默地结果。他们的果实,就是他们的儿女。这些果实,在旁人看来也许微不足道,但对他们来说,却是毕生的心血。
天完全黑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杨梅树上,给那些青的、黄的、红的果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我又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那股酸甜的味道又一次在舌尖漫开。
该回家了。我转身要走,却又不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杨梅树,依然静静地站在暮色里,沉默,挺拔,像一位君子,无论被人看见还是被人忽略,都保持同样的姿态。
十六年的忽略,十六年的怠慢,它从不计较。该发芽的时候发芽,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结果的时候结果。你不看它,它在那里;你不理它,它在那里。你来与不来,它都在生长;你爱与不爱,它都在结果。
这是一种怎样的品格啊!
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我在想,这世上还有多少像杨梅树一样的东西,被我忽略了?还有多少人和事,就在我的身边,我却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一眼?我们总是匆匆忙忙地赶路,心里想过去,想未来,却唯独忽略了当下和眼前。我们总是追求远处的风景,却无视了身边的美好。
这棵杨梅树,用十六年的时间,教会我一件事:学会凝视。不是随便地看一眼,而是真正地、用心地去看。去看看身边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个人。去发现美,去理解沉默,去感受坚韧。
人这一生,总是在寻找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别处,在那些还没有到手的物件和还没有遇见的人身上。我们走得急,看得远,心里装天大的事,眼皮底下的却常常看不见。一棵树就在路边,长了十六年,我熟视无睹;有的人就在身边,相处了半辈子,我视而不见。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机会,那些就在眼前的东西跑不掉。可是,来日并不方长。有些树,你错过了它的果实,就要再等一年;有些人,你错过了他的心意,就要后悔一辈子。
而更深的道理,或许还在那棵树本身。它不为谁而绿,也不为谁而结果。你看了,它在那里;你不看,它也在那里。它不需要你的认可、赞美,甚至不需要你知道它的名字。它活着,就是它全部的意义。这才是真正的自在。我们做人,总想要别人看见,要别人认可,要一个名分,要一句肯定。得不到,就委屈、抱怨,觉得自己白活了。可是你看这棵杨梅树,它委屈过么?抱怨过么?它少结一颗果子了么?
没有。它照样翠绿,开花,结果。它的价值,不系于别人的目光。这是一种何等强大的内心。
相遇,从来不是距离的事,而是心的事。
我们看见什么,不看见什么,常常不是由眼睛决定的,而是由内心决定的。你心里装什么,就能看见什么;你心里没有的东西,就算摆在眼前,也看不见。今天,我的心忽然打开了,于是我就看见了。
人和万物的相遇,大概都是这样。不是你走到了它面前,而是你的心终于准备好了。
我要好好地看看这大院里的每一棵树。我要看看那香樟是什么时候换叶的,看看那广玉兰是什么时候开花的,看看那桂花树是什么时候飘香的。我要重新认识这个我住了十六年的大院,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一样,带着好奇、敬畏,和感恩。
当然,我更要经常去看看那棵杨梅树。我要看看它的叶子是怎么在风中摇曳的,它的花是什么形状的,果实是怎么一天天变红的,它的枝干是怎么一年年变粗的。我要看着它,记着它,不再忽略,不再怠慢。
因为它值得。
夜深了,我坐在窗前,晚风吹进来,院子里飘来各种植物的气息。香樟的清香,栀子的浓香,槐花的幽香,杨梅若有若无的甜香。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毕竟,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沉默是一种多么可贵的美德,坚韧是一种多么难得的力量。
写到这儿,我不禁又想起了杨梅的味道。那股酸甜,似乎还留在唇齿之间。我想,这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味道吧——有酸,有甜,酸中带甜,甜中带酸。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像杨梅树一样,不管有没有人欣赏,都要努力地生长、开花,努力地结果。
因为,生长本身就是意义,开花本身就是价值,结果本身就是收获。
夜深了,该休息了。明天,我还要去看那棵杨梅树。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大追捕》《险走洞庭湖》《春柳湖.全四部》(与人合著);法制小说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悬疑小说集《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春柳湖.全四部》入围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金盾图书奖。散文新作《基韦斯特的七彩阳光》《在蒙特利尔考驾照》《把大美还给这条河》《金牛山村的光辉岁月》《老家在时光里酿成了诗》等多篇在《中国艺术报》《湖南日报》《华侨新报》《小溪流》《湖南文学》和作家网、红网发表。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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