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

 

邦水栗木寨：馒头与冷水

——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作者：罗祖文（贵州都匀）

 

题记：黔南州府都匀，西北邦水，昔为文明乡，今属绿茵湖街道。古寨栗木寨，藏千年农耕烟火；绿茵湖园区勃兴，乡村振兴铺展新篇。遥念九十年长征烽火，铭记邦水剿匪殉国的先烈，忆往昔艰苦岁月，看今朝山河锦绣，赓续红色血脉，砥砺前行。

 

2026年9月8日上午，我在都匀三仓库菜市场，遇见两位中年妇女摆摊售卖馒头。我买了一塑料袋，共三个，带回家中，下午蒸来吃，吃上一个，麦香醇厚，纯粹的面香在口中散开，口感朴实地道。听她们介绍，馒头用料实在，没有多余添加，味道很不错。晚饭过后，那股馒头的滋味依旧在心头回味。一枚寻常馒头，勾起我对七十年代故土岁月的绵长回忆。抚今追昔，遂写下这篇乡土纪实。

红军长征始于1934年10月，至1936年10月胜利结束。毛泽东同志《七律·长征》有言：“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字字铿锵，写尽红军将士不畏艰险、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岁月流淌，长征精神代代相传，艰苦奋斗、团结拼搏的底色，同样镌刻在黔山乡野一代代劳动者的生命里。今年是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伟大的长征精神，是新时代的人们不能忘记、更不能丢掉的宝贵精神财富。

新时代弘扬长征精神，要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铭记历史，砥砺前行；传承红色薪火，勇担时代使命。

对于广大中小学生而言，要厚植爱国情怀，树立远大理想，珍惜当下幸福生活，刻苦勤学向善，传承红色故事，筑牢家国情怀。学校可开展红色故事宣讲、长征主题研学实践、红色经典诵读、革命先烈祭扫、红色主题征文演讲、观看红色影视等系列活动，以此加强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厚植家国国情教育，引导少年儿童知史爱党、知史爱国，把长征精神融入成长之路。

邦水，是都匀西北一处声名悠远的大地名，是四面环山的山间大盆地，自古便是一方粮仓重地。查阅《都匀市志》《都匀县志稿》，史料记载唐贞观三年便于此设置邦州，明洪武十六年设立邦水长官司，千年烟火生生不息。邦水坝子良田连片，邦水河支流纵横滋养千亩田畴，古驿道穿行其间，既是旧时商贸往来要道，也是世代百姓耕耘生息的家园。栗木寨，就坐落在这片古老邦水大盆地之中，泥土与田垄，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与奋斗。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土生土长在贵州黔南都匀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亲历六十、七十年代人民公社大集体岁月，生产队对耕牛统一排班调配，各家不能私自使唤，牛是耕田种地最重要的家当，由集体统一管护、轮流白天上山看守。寨子里家家户户守望相助，集体观念深入人心。老话讲“众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在那个年代，不是一句空洞口号，而是乡亲们日日践行的生活写照。农活来了，大家齐上阵，遇事相互搭把手。苦日子虽物质匮乏，人心却格外聚拢，田坝之上处处可见百姓勤劳耕耘的身影。

农业学大寨运动自1964年在全国兴起，延续至七十年代末。邦水坝子也紧跟时代步伐，广大社员战天斗地，平整土地、扩修良田，劈山改造坝区。为了让田坝地块规整连片，凡是靠近田土、处在坝子中间的坟茔，统一迁移到周边山上。故土先民舍小家为集体，不计较旧俗牵绊，一心想着把田地改好，多种粮食，多打粮食。田垄一次次拓宽，荒坡一点点开垦，一寸寸土地浸满乡亲们的汗水。

那个年代，过年，是庄稼人一年之中最隆重的节点。过年能够打粑粑的人家，便是寨子里会私养鸡、有智慧的家庭。糍粑，除了过年阖家食用，更是春耕劳作的干粮。待到开春上坡翻土、栽种包谷，晌午时分，大家就地捡拾枯枝柴火，就地烘烤粑粑充饥。除了糍粑，家庭自制馒头，也是劳动时弥足珍贵的晌午吃食。

那时候农家饭盒使用十分普遍，饭盒一半装主食，一半就盛满酸菜，酸菜下饭，是田间劳作最常见的搭配。彼时农家农具一应俱全，翻翅、犁耙、锄头、镰刀，家家齐备。土地翻耕完毕，就要播撒种子。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那时候没有大量化肥，土地养料全靠农家积攒：灶膛燃烧后的草木灰，猪圈牛圈积攒的圈粪，上山捡拾牛屎，混合草木灰发酵沤肥。一筐筐肥料，全靠乡亲们肩挑手抬，从家中运送到自留地与集体大田。肩头磨出厚茧，脚步踏遍山野，靠着人力，把沃土的养分送到每一寸田地，特别是远达30里的高坡。

春节一过，春耕翻土的大幕正式拉开。山野之间处处烟火升腾，到处都是劳作的人群。大家挥锄翻土，砍除田边地头杂树灌木，砍下的枝干捆扎成堆，人人肩扛背负，一路抬回村寨。漫山遍野，皆是劳动者忙碌的身影。“人勤地不懒，人懒地长荒”，农谚代代流传，乡亲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用双手耕耘赖以生存的土地。

少年时代读初中，我也早早分担家里的家务。放学归来，先把饭菜料理妥当，便走到半路等候劳作归家的母亲，帮她分担肩上沉重的物件，一同回到家中。年少的肩膀，早早体会到乡土生活的辛劳，也懂得劳动者的不易。

读小学的时候，时代印记深深烙印在少年身上。上学放学，胸前除挂算盘，更多佩戴印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更大胜利”的毛主席语录牌。几乎每个学生书包里，都装着《毛主席语录》，《老三篇》人人熟读，大多背得滚瓜烂熟，红色思想浸润一代少年的成长。

思绪拉回到吃食，回到记忆里的馒头。

少年放假时节，我常常跟着寨子里伙伴，徒步三十余里，去往高山山腰砍柴、打猪草。往返几十里山路，跋山涉水，体力消耗巨大。晌午的午饭，大多就从家中自带。条件尚可的家庭，揣上几个自家蒸制的馒头；不少人家，则是饭团，饭团里面常常拌上酸菜，酸香开胃。少数家境宽裕者，拥有麻怪壶，路过山泉水井，便灌满一壶凉水。

待到日头当空，饥肠辘辘，寻一处山石坐下，凉水就馒头，或是凉水配饭团，便是一顿午饭。没有佳肴，没有热茶，一口干粮一口冷水，勉强填饱辘辘饥肠。很多时候，干粮分量有限，也只能半饱。山间冷风掠过，粗茶淡饭，支撑起少年翻山越岭的体力，也见证底层百姓朴素艰辛的生存图景。

大集体岁月（人民公社时期，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至七十年代末），寨子里男女老少，人人都习得种田种地的本事。我初中上学往返途中，道路两旁田野上，满眼都是躬身劳作的乡民。七十年代，响应国家号召，部分城市人员下乡来到村寨，扎根乡土，和本地社员一道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同吃同住同耕耘。我们初中学生也实行半工半农，参与基地劳动，投身生产队收割劳作。

寨子大门旁，架起大门框，悬挂一杆硕大的大秤。为给大田增肥，各家各户把圈粪挑运到集体田中，粪肥要过秤称重，重量折算成当日工分，工分又是年末分配粮食的重要依据。一杆大秤，称量着农家的付出，也维系集体分配的公平。日出下地，日暮收工，工分凝聚着每一个劳动者滴滴汗水。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启改革开放伟大历史进程，此后包产到户（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逐步在全国农村推广落地。生产模式迎来新的变化。各家经营自家田地，农忙时节，可以请人帮忙，也可以邻里之间换工互助，集中人力完成播种、收割。生产更加灵活，农民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

无论是大集体时期，还是包产到户初期，不少农户依旧面临粮食不够吃的困境。一方面，那时候粮食亩产偏低，农业生产条件有限；另一方面，家庭人口多，劳动力消耗大，口粮消耗也大。各个大队建有集体打米机、压面机、油榨房，由专人管护经营，机器产出收益归集体所有。老百姓吃馒头、面条算是难得的主食，不少时候还要搭配玉米，其中也包含国家调拨的救济、援助玉米，粗粮细粮相互搭配，勉强度过日子。

温饱不足，病痛也随之而来。我还记得父亲罗龙奇（又叫彭德敏）数次生病，很大缘由便是吃食跟不上营养，那时候不少孩童面黄肌瘦。父亲病重之时，母亲借来人力车，让父亲躺在车上，盖上厚厚的被子，送往公社卫生院。母亲在人力车前，肩膀套上拉带，双手扶住车辕；我就在车尾用力往前推。车子颠簸，穿行宽阔的大田坝。这样艰难求医的情形，并不只发生在我们一户人家，当年寨中多户农家都有相似经历。

那一个年代，交通工具十分匮乏，人力板车、马车，就是乡间、都匀城区主要出行运输工具。我的伯父罗龙伍，年轻时身形高大，是赶马车的能手。我时常看见他割草喂马，修理马蹄、更换马掌。儿时我还有过骑马的经历，便得益于伯父照料马匹。当年他往返于都匀平桥、黑桥一带，马车承担起城市物资转运，是彼时城市重要营运交通工具。遇上家人生病，常常依靠人力抬送，或是马车颠簸运送就医，路途辛苦，延误也是常有之事。回望往昔，物质条件简陋，可老百姓心中始终怀揣希望，靠着团结奋斗，咬牙熬过一个个艰难时日。

时代滚滚向前，改革开放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我们坚定不移走社会主义道路，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追逐伟大复兴中国梦，新时代的号角嘹亮唱响，山河大地日新月异。如今邦水这片故土，绿茵湖产业园区拔地而起，省、州、市多家企事业单位相继入驻；铁路货场货运繁忙，宽阔的绿茵湖大道四通八达；古老邦水场坝完成蜕变，升级为热闹兴盛的甘塘大集，商贸往来络绎不绝。

遥想当年，万里长征的烽火映照山河，而解放初期，来自山东省寿张县（今山东省聊城市阳谷县寿张镇）的南下干部杨东瞻等一批烈士，为守护邦水百姓安宁，在剿匪斗争中壮烈牺牲，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这片土地。红军万里跋涉的理想，杨东瞻等剿匪先烈浴血守护的期盼，如今都化为眼前这一派繁荣景象，先辈先烈当年为之奋斗祈愿的盛世图景，已然展现在眼前。正所谓女大十八变，故土邦水栗木寨亦是如此。

回望旧时光，冷水配馒头，半饥半饱，是一代人刻骨铭心的记忆。今天，馒头随处可买，米面粮油供给充足，物产丰饶。农业机械代替大量人力，化肥良种助力粮食丰产，村村道路通畅，交通工具多样，就医就学条件大幅改善。昔日肩挑背扛、人力车送医的艰辛，慢慢成为历史的记忆。

旧景并不远去，它时刻提醒我们，今日富足来之不易，是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奋斗换来的成果。从大集体战天斗地，到改革开放奋勇开拓，再到新时代乡村振兴，亿万劳动者接续拼搏，才换来国泰民安，烟火万家。

长征岁月，自1934年10月启程，至1936年10月胜利会师，红军战士啃干粮、饮山泉，跨越千山万水，铸就伟大长征精神。而我们乡土大地上，一代代普通百姓，同样以坚韧不拔，艰苦奋斗，耕耘脚下土地。历史一脉相承，精神薪火相传。抚今追昔，既念万里长征的烽火，亦怀邦水剿匪殉国的杨东瞻等先烈，目睹桑梓巨变，心潮难平，愿赋一诗，寄怀先辈之期许。

 

邦水抒怀长征

 

万里征袍砺志刚，

粗餐寒水历风霜。

邦水坝开新宇阔，

园区货道接遐方。

乡场迭代甘塘盛，

忠骨留乡忆东瞻。

先烈当年祈愿事，

今朝黔土尽辉光。

 

【浅释】红军长途行军磨炼出钢铁般的意志，吃粗饭喝冷水熬过无数艰难岁月。邦水坝子迎来全新的发展面貌，产业园与货运道路通向四面八方。老场坝几经变化，如今甘塘集市热闹繁华。杨东瞻烈士长眠这片故土，我们永远怀念他。革命先辈当年盼望的美好生活，如今已经在贵州大地实实在在实现。

吃一口今日香甜的馒头，回望那冷水就干粮的往昔，更懂得珍惜当下的美好生活。时代不会停下脚步，我辈更当脚踏实地，继续努力奋斗，不负先辈耕耘，不负盛世时代，在新时代的征程上，踔厉奋发，笃定前行。

 

2026年9月8日晚，都匀财富华庭

 

作品简析

本文是一篇扎根黔南乡土的优秀纪实散文。文章以一枚馒头作为叙事切入点，采用今昔对照的写作结构，由个人记忆铺展时代画卷。文章立足邦水本土，回顾六七十年代艰苦岁月，诠释长征精神激励下普通群众艰苦奋斗的时代底色；引用毛泽东同志《七律·长征》，远溯红军长征的宏大历史，近记杨东瞻等烈士为邦水解放流血牺牲的本地史实，阐释新时代弘扬长征精神的时代意义，结合青少年思想教育、国情教育，将红色精神与乡土现实紧密结合。文章写旧时代的困苦，写新时代家乡园区、货场、大道、甘塘大集的崭新面貌，阐明幸福生活与伟大复兴中国梦来之不易。身为邦水本地人，作者既弘扬伟大长征精神，又铭记本地英烈，告诫后人不忘先辈牺牲，赓续红色血脉，砥砺前行。全文以小见大，把个人亲历、地方史实、红色主题融为一体，乡土气息浓厚，思想立意深刻。

作者近影：罗祖文自拍，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特写，背景为都匀宜居城市风貌及自家居住楼后花园。

 

作者介绍：罗祖文，又名彭应文、彭万文，贵州都匀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布依族，60后中共党员，大学专科学历。系都匀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为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曾任职于墨阳完小、墨冲区教育办、都匀三小、都匀市创建办（后为市精神文明建设中心），担任区（镇）语数体教研员、镇教育工会主席、市创建办信息科科长。兼任都匀市政协七届委员、市教育工会宣传委员、市教师阅读写作协会副秘书长、都匀晚报通讯员，贵州省中等师范函授学校墨冲区中函班主任，中国人民解放军贵州省军区都匀陆军预备役步兵师工兵营营部书记。先后借调至墨冲镇政府、都匀市委宣传部、市教育局、黔南州委组织部。获国家体育总局与教育部联合表彰、中国教育学会“优秀农村中学语文教育工作者”及黔南州“宣传思想工作先进工作者”等称号。2021年退休。在国家、省、州、市级媒体发表作品2000余篇。2020至2026年度，连续获评都匀市作家协会“优秀会员”（2020—2023年度为唯一获得者）。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