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鸡鸣(外一章)
作者:刘茂云
《诗经》美到窒息,譬如:“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天,将明未明。被窝里,俯在男人背后的女子,一只葱白小手轻叩夫君光脊,或摇曳柔肩,轻声软语:鸡叫哩——鸡叫哩——刹那间,一个蒙昧的黎明便生成了诗画。轻鼾的男人,回答粗中带细:没亮哩——嘴角泛一抹憨憨的笑。翻身向爱,如藤蔓之手臂环绕女子腰际。鸡鸣再度,一声,又一声……于是晨光满屋,于是天下大白。
这是两千多年前《诗经》里的一个早上。恍如昨日早上的好,如诗若画。不由得想起好逑的君子窈窕的淑女。这些似乎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一对恩爱伉俪,于鸡鸣之声中赤脚走进田野,面前阳光万道,身后炊烟缭绕那份活色生香。
遥想那些渺远的日子,人间生动无比。
公鸡打鸣,叫出了数也数不清的农历日子。田埂上,先祖们一代一代蓬头跣足,衣袂翻飞,在《《诗经》里春种秋收,让中国的农历丰盈而厚实,衍生出多少独有的文化意义。
二十六岁的父亲和十八岁的母亲说, 怎也得有个叫鸣的。说起来,我家的第一只公鸡是母亲用一只丰腴的芦花母鸡从临村换回的。当时,那只小公鸡鸡翎耷拉、皮包骨头,一副凄苦。那一年,他们新婚,光景清汤寡水。这档事是母亲嘴衔着羊腿,吐着一口一口的旱烟说给我的。母亲眼睛里的幸福让我想起春天早上的阳光。那一夜窗外的月光又白又凉,茅屋里,母亲吐出的旱烟像升腾的炊烟飘扬温暖。旱烟里流着辛辣,辛辣里摇曳着遥远而贴近的鸡叫。幼小的心灵笃信,从那天起,是我家的公鸡和全村的其它公鸡一同叫醒了额仁塔拉的黎明,并让这里的每一个白天从此光芒万丈。
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篇小说,写的是几个退休老人自发组织,深夜潜入村里用手机录制公鸡打鸣的故事。那段时间,我像邂逅暌违的故人,沉浸于阅读带来的喜悦。荒诞又真实的故事里,这个群体对抗衰老、寻找失落的精神价值的手足无措,和被社会边缘化、存在感丧失的无尽唏嘘,让我数度哽咽。录制的人群里没有我,但阅读中的我已经是他们中间不可少的一员。他们的落寞是我的落寞,他们的忧伤也是我的忧伤。他们都是被公鸡叫醒的群体,过惯了被公鸡叫醒的日月。于鸡鸣中,他们读懂得了日夜的轮回,节气的顺序,四季的更迭。他们鸡叫而作,鸡上窝而息。甚至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咕咕——咕——,这是农村长大的孩子都可以模拟的公鸡叫鸣的声音。——他们把亲爱的公鸡亲切迪唤作“咕咕明”,如仓颉造字,赋予了这个象声词以声音和意义,叫的口型圆润,音色温柔。
公鸡的咕咕是连着叫的,是起势,几乎只是间隔了一个顿号的停顿,之后蓄势而发,攀援山巅般高八度的咕——的放歌,然后,一个抛物线的滑落,落下袅袅余音,似炊烟的飘散,是星星的洒落。起初,是独唱,之后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和声,再往后是异口同声气势恢弘的齐唱,是浩浩荡荡。
城市的日子没有打鸣。城市的日子是公历,叫醒城市的是闹钟。
没有鸡叫,日子也会陷于一种暗淡。
鸡埘
豁口外,眯眼的老黄狗半躺在墙根的一弯阴凉里。一只蚂蝗在身边嗡嗡,不时落在狗身上再飞起。狗懒得动,猩红湿热的舌头,歪在唇边冒气。鸡深藏在鸡棚里,自顾张嘴。风被溽暑赶走了,院里干热;阴凉躲在墙根,缩成一团。门虚掩着,门下是一只四仰八叉酣睡的狸猫。几只绿头苍蝇吱吱飞进飞出。大人斜在炕席打鼾,脚臭熏天。一黄发垂髫流两捅清涕,赤脚在地上的一片水里踢踏。水声清凉。笑声莹莹。
院子里醒目的是墙头上的鸡窝。距离地上两尺多高,一排横着的不远不近的鸡窝,如大而无神的眼。
《诗经·王风·君子于役》:“鸡栖于埘,曰之夕矣”,《尓雅·释宫》:“凿栖垣为埘”,《说文解字》:“鸡栖垣为埘”,《康熙字典》:“凿垣为鸡作栖曰埘。”埘是古代在墙壁上挖洞做成的鸡窝。鸡窝是墙头上的龛式鸡窝,类似于袖珍石窟。大小在0.06立方米左右,刚好容纳一只家鸡栖息。
见到埘这个字,准确地说是邂逅,像见到和鄙人一起赤屁股玩尿泥长大久违的故旧,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欣喜。刹那间,故乡的风物、山水、人事扑面而来。浪潮般,长时间在脑海翻滚荡漾。突然觉得,漂泊的生命原来是有根的。那一刻,一介草民,与远隔千年的祖先在叫做埘的文字上开始对话。天地悠悠,日月蹉跎,时光之邃道如一道闪电,顷刻贯通陌生的心灵。以字为桥,站在遥远的此岸我拜谒彼岸的先人。恍惚间,我不知道那个在墙头上的鸡窝亘古蜷缩的是鸡,还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的如来?
那个赤脚在地上的少年踢踏的水,是父亲从十多丈的深井里,用辘轳提上来,再担回家的。这是父亲每天早上的第一道功课。像村里所有的男人一样,他们的背都是被压弓的,肩膀被磨练得结实而强壮。只有在父亲劳累得一塌糊涂午睡的时候,少年才有机会,立起脚从瓮里缩手缩脚舀两瓢冷水,缓缓倒在地上那片多年踩踏下的凹痕里。那是少年心中的一抹绚丽,一份欢喜。阳光好的时候,门头的小窗会毫不吝啬流进斑驳的光芒,地上的水就有了潋滟;门若开着,水里会出现天上的云影。少年先是弯着腰看水,看水里的世界,之后是用手指搅乱水看水变形的样子。这些都是过渡,放肆的踩踏才有持续的引力,看水花四溅,听水声踏踏,不觉地进入无我的空境。往往是兴致最为酣畅的时候,母鸡不识时务叫了。“呱、呱呱、呱——”,“呱、呱呱、呱——”,高亢嘹亮,一个安祥的午后被叫得纷纷扬扬。少年赤脚带水“吧嗒”至墙下,同样立起脚,像囊中取物,弯进墙上鸡窝的手就会摸出一枚圆溜溜的鸡蛋,温润、些微滚烫的鸡蛋。鸡蛋细小的那端还留有指节盖大小的一抹湿热。蛋売像由鱼鳞般的骨质的鳞片组成;对着阳光端详,蛋清蛋黄浑然一体,像宇宙包裹着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轻轻摇,一个影子在晃,子宫里的胎儿在动。
母亲说,鸡窝里刚下的那颗鸡蛋是不能拿回家的,放在窝里会勾引母鸡下次下蛋。等到两颗的时候才能拿一颗,鸡窝里始终要留有一颗。
只有土墙才有这样的鸡窝。那个时候,院墙都是土打,墙体宽一尺半左右。鸡窝大小也就能容纳一只母鸡,暗合了古人的标准。鸡窝距离地面两尺多高,是顽童够不上的高度。鸡窝垫一层作物秸秆,为母鸡下蛋或者孵小鸡作窝铺。不下蛋的个别母鸡,一天天卧在鸡窝里不动,这样的母鸡慢慢就有了超常的卧功,就可以孵小鸡了,这就是民间俗称的落窝鸡。
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伴随着那个坍塌的年代,土墙早已不复存在,鸡窝也就消失了。鸡是不会或者不能想象那个年代,只有人善于怀旧,还时不时想起鸡窝。
“鸡栖于埘,曰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鸡牛羊,甚至日月,都会有家可归。思念却像无家的孩子,月上柳梢头开始流浪,满天星辰是说不尽的幽怨和哀伤。暗夜有多空,寂寞就有多空;风有多长,思念就有多长。唯人“最难消遣是昏黄”。
作者简介:刘茂云,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鹿鸣》、《草原》、《六盘水》、《山东文学》、《小品文选刊》等刊物。多次入选散文年度排行榜等选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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