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骈句风月,不锁文心
作者:王瀚林
世人论骈文,常落于二元对立的天平:一端是字字珠玑的汉语极致之美,对仗精工、声律铿锵、辞藻繁丽,是汉字打磨千年的精致瑰宝;另一端是桎梏思想的华丽囚笼,拘于四六格式、困于对偶声韵,令真情与思辨沦为浮华辞藻的附庸。褪去后世偏见与刻板印象,俯身读懂平仄对仗间的文字便会发现:骈文从来不是非美即枷的绝对命题,而是汉语在秩序与自由、形式与思想之间,最温柔也最深刻的一场自我成全。
骈文是汉语美学抵达的一方巅峰。汉字方块独体、单音独义,横竖撇捺间天然生对称之韵、平衡之美,骈文恰是将这份先天特质发挥到了极致。两两相对的句式,如山川相望、星月相照,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自然万象的对称肌理,被精准复刻于笔墨之间;平仄相协的声律,高低错落、抑扬婉转,读来朗朗上口、掷地有声,让静态文字生出流动韵律;精工雕琢的辞藻,洗练典雅、意蕴丰盈,摒弃白话的浅白直白,每一字都经得起推敲、耐得住品味。
这绝非空洞浮华,而是汉语独有的审美浪漫。相较于其他语言的随性铺陈,骈文以规整的秩序感,赋予文字庄重、雅致的风骨。从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绝唱,到庾信“断崖万仞,悬壁千重”的山河落笔,骈文用极致的对称与韵律,定格了山河风月、人间悲欢。它让文字不再是单纯表意的工具,成为可视听、可品鉴、可共情的美学载体,让汉语的工整之美、音韵之美、意境之美,抵达无可替代的高度。这份精致与规整,是古人对文字的敬畏,也是汉语言独有的、极致凝练的审美终极。
可千百年来,“华丽囚笼”的诟病始终萦绕不散。世人斥其格律森严、句式固化,认为四六对仗的刻板框架,束缚思绪舒展,令文人落笔必先拘于格式,为对偶而凑句、为声律而遣词,最终让思想臣服于形式,真情迁就于辞藻。六朝骈文多绮丽空泛之作,堆砌浮华、言之无物,只重辞章之美,无涉家国情怀、人生思辨,这也让后人固化认知:骈文是精致的空壳,是困住思想的华美牢笼。
这份偏见,终究是以偏概全的刻板解读。真正的牢笼,从来不是骈文的格式,而是创作者的笔力与心境。形制从来都是载体,而非枷锁;规则从来都是依托,而非桎梏。同样的四六句式,同样的对仗声律,有人写尽浮华空洞,也有人写透山河风骨、人间赤诚。
王勃作《滕王阁序》,通篇骈句、对仗精工,却无半分束缚之感。“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规整句式里藏着少年意气与人生坚守,辞藻越雅致,情志越磅礴;刘禹锡作《陋室铭》,短短数语、句句对仗,无华丽堆砌,无刻意雕琢,以极简骈句写尽安贫乐道的初心,形制工整,思想澄澈;袁宏道的骈体小品,跳出世俗桎梏,以骈句写山水、抒性灵,格律依旧,却洒脱自在、意蕴鲜活。
可见,从来不是骈文囚禁了思想,而是庸常的笔墨辜负了形制。严苛的对仗声律,于平庸文人而言,是束手的枷锁,令他们在规则中步步拘谨、寸步难行,只能堆砌辞藻、流于空泛;于千古名家而言,却是淬炼思想的熔炉、沉淀真情的容器。极致的规整,反而倒逼文字褪去冗余、凝练精粹,让每一份情志、每一丝思辨,都精准落地、厚重有力。
世间所有极致的美学形制,皆有双面特质。自由是坦荡的力量,秩序是克制的温柔。骈文的工整对仗,并非束缚思想的牢笼,而是汉语为真情与思辨搭建的雅致舞台。它告诉世人,真正的高级表达,从来不是肆意宣泄、杂乱铺陈,而是于规则中见自由,于规整中见风骨,于华丽形制中藏赤诚本心。
今人偏爱随性自由的散文,推崇无拘无束的表达,便轻易诟病骈文的刻板束缚。可我们终究要承认,汉语言的极致之美,恰恰藏在这份对称与克制之中。骈句的风月,从来不会锁住鲜活文心。形制是它的骨架,美学是它的肌理,而思想与真情,才是它穿越千年、生生不息的魂魄。
不必将美与思想对立,不必把秩序与自由割裂。骈文的工整,是汉语独有的极致浪漫;流转其间的千古文心,从来无拘无束、自在飞扬。这份跨越千年的文字智慧,至今仍在提醒我们:真正的表达自由,从来不是挣脱所有边界,而是在既定的秩序里,长出独属于自己的精神锋芒。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